先前离开东宫那日,我是被孟闻舟拽着走的。一身狼狈,满心死灰。
如今时隔不久,故地重游,凉风吹过檐角铜铃,东宫一如既往的清寂庄重。
孟闻舟一身深色锦袍走在前面。
我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到了太子的书房前,我不再往前。太子只是传他,没有传我,东宫书房重地,我也不该踏入。
孟闻舟却握住我的手,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将我一同牵了进去。
萧景初坐于案牍前,袖口微挽,露出一截清白劲瘦的腕骨。他正手执紫毫,垂眸落笔,身姿端方如玉。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淡淡目光从我脸上掠过,看着孟闻舟道:“怎么带个女子来?”
孟闻舟坦然说:“东宫的木芙蓉开得好,一会儿完了事,想带她去看一眼。”
来时路上他便与我说过,这一趟来东宫,就是来看木芙蓉的。
卫昭站在太子身后,语气委婉:“孟小将军真是好雅兴,带女子到东宫赏景来了。”
孟闻舟挑起眼帘。
“我这个妾,在东宫住过两回,来这儿也是轻车熟路。”
提起那两回,我顿觉难堪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想把手掌从他手里抽出来。
他却握得更紧,不允许我退缩躲闪。
卫昭提醒:“还没过门吧?算不上妾室。”
孟闻舟盯着他,眼神漫起冷意。
“我的女人过没过门,你倒是了解。”
卫昭尴尬道:“孟小将军身边除了温姒便就是江姑娘,这点事儿,外人都知道。”
萧景初搁下墨笔。
“让她去外面等着。”
他没有多瞧我一眼,更没有异样的眼色。
-
站在东宫朱红廊下,深秋凉风扑面而来,卷起我衣袂边角,带着霜露的寒凉。
道旁梧桐叶落纷飞,铺了满地金黄,宫人洒扫不及,萧瑟秋景满目皆是。
我静静立在阶下,一道柔和女声从旁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江姑娘。”
我回头望去,只见巧云姑姑端步走来。
她是东宫的女官。
“江姑娘,你随我来。”
我跟着她走,踩着青砖,穿过回廊曲径,直到进了丽正殿的偏殿。
那道屏风,那把朱红色檀木椅,刹那间勾起了我的记忆。
上回,几位宫僚诬告我和曹吟秽乱,指证我与曹吟通奸那人,说我的抹胸是青色。
宫人便将我带入这偏殿中,查验抹胸的颜色。
我跪在太子身前,说不要富贵也不要荣华,只要太子还我公道。
太子将一杯茶水淋在了我胸上。
然后,他问一旁的宫女:“可看清了,是什么色?”
宫女抬起眸子掠了眼。
“回太子殿下,是沉碧色。”
青色的衣料,湿了,颜色也沉了。
太子说:“去回话。”
而我战战兢兢跪在太子面前,一句多的也不敢说。
是什么色,只有太子和这位宫女看到,他说什么便是什么。淋湿了我,他更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宣泄不满。
这种不满,叫我险些误以为,太子对我有欲望,是一种关乎占有的欲望。
我正胡思乱想着,身后的侧殿门被推开。
那一抹修长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我心头一震,依礼跪地。
“太子殿下!”
好生奇怪。
他特地传孟闻舟入东宫,又将我从书房支开,此刻他人该在书房里才是,却来了偏殿。
萧景初走入殿内,沉重的朱门被宫人阖上。
宽广幽深的侧殿中,唯有我跪在地上,他一步步走向我,走到我身前。
“孤说过,没有外人时不必行礼,起来吧。”
我却跪着没有动,极其卑微恭谨的姿态,额前碎发垂落,遮掩住我眼底波澜。
“起来。”萧景初又说一遍,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
我仍然跪着,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萧景初说:“你在怨孤?”
“奴婢不敢。”
我怎么敢怨太子。
并非我去了庙里烧香拜佛,神明便必定叫我得偿所愿。
我怨谢禹,欺我负我,也怨孟闻舟,掠我辱我,却不能怨旁人对我见死不救。
萧景初指正我的言辞:“你不是奴,不该自称奴婢。”
“是奴。”我低声说,“孟小将军就要逼我做妾了,妾便是奴,殿下面前,当自称奴婢。”
他的手递到我眼前。
我依然视若无睹,低垂的脖颈如折断一般。
萧景初将手收回去,背在身后,声线淡了几分。
“你既不愿入东宫,不肯要东宫的名分,却还为了孤没留你在身边,同孤置气。江桃,你要孤如何做?”
错了。
他想给我名分,是在山洞之中,不知我究竟是谁之时。
他也曾大张旗鼓的,试图凭着佩玉找过我。
可当我跪倒在他眼前,提起佩玉恩情,眼巴巴盼着他施以援手,他却漠然离开。
为什么呢?
起初我以为太子没认出我。
近来才后知后觉的,领会到其中缘由。
而此刻,他特地来偏殿见我,又是为何?
我眼眶渐湿。
“殿下风姿卓绝,心怀沟壑,我仰慕殿下,又岂会同殿下置气?”
说到这,我抬起脸,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
“只是殿下与将军管鲍之交,不能因我而心生嫌隙,故而我对殿下敬而远之。”
哪怕真有不满,又怎能当着太子的面承认。
既然他过来私会我,那他想听什么,我便说什么。
我的一身骨头,硬不过权贵的棍棒,要想有朝一日从这铁笼里爬出去,唯有借势,借更高的势。
这道理我一早就懂,只是先前总以为还有其他路可走。结果,我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东磕西碰,磕得到处淤青,面目全非。
萧景初再向我伸出手,这一回,我将手递了出去。
他握住我的手指,牵引我起身。
“仰慕孤?”
我侧首,故作羞赧:“是,我仰慕殿下。”
萧景初低头,逼近我几分,温热呼吸拂在我嘴角,嗓音低哑:“何种仰慕?”
我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怅惘,轻声吟诵: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他呼吸一停。
我抬起眼,泪水悬在眼眶,将落不落:“江桃不能留在殿下身边,但江桃愿意,做殿下的眼睛。”
话落,他将我打横抱起,走向那张紫檀罗汉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