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演武场出来，一行人移步到了春和殿的正厅。
进了屋，朱雄英在主位上坐下。
“魏国公，三小姐，坐吧。”
朱雄英抬了抬手，赐了座。
徐辉祖赶紧拱手谢恩，小心翼翼地在下首的椅子上落了座，依然只敢挨着半边椅子。徐妙锦没那么多顾忌，气鼓鼓地在另一边坐下，偏过头去盯着柱子上的雕花，摆明了不想搭理人。
老太监刘成林则满脸堆笑，十分规矩地站到了朱雄英的侧后方。
一旁伺候的宫女手脚麻利地端上了刚沏好的雨前龙井，退了出去。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气氛显得有些干巴巴的。
朱雄英端着茶碗，表面上老神在在地吹着茶叶沫子，心里却在一阵纠结。
这也不熟啊，旁边还有个“老贱人”到底该聊点啥？
谈国家大事？迎来的只能是六个白眼。谈风花雪月？没法聊，还有这“灯”太亮。
算了吧，随便找个话头应付过去得了。
朱雄英放下茶碗，眼神随意地一挑，看向了旁边站着的刘成林：
“刘成林，孤问你。先前皇爷爷下旨，召几位皇叔进京观礼的时候，谕旨上可曾说，让皇婶们也一并随行回京？”
刘成林被点名，连忙微微躬身，压低声音回道：
“回殿下的话，并没有。按照宗法仪制，藩王进京述职或是观礼，随行名录由礼部拟定。皇爷这次下的旨意，只是特地点了诸位亲王殿下的名，并未提及各位王妃。”
“哦，原来如此。”
朱雄英端起茶碗，故意扬了扬声音，像是闲聊一般：
“孤之前看二叔和三叔进京时身边都没带家眷，还当是叔叔们嫌路上颠簸，不愿意带呢。”
“早知道皇爷爷没有在旨意上写明，孤该请皇爷爷下旨让几位皇叔把皇婶们也一并带来了。”
说到这，朱雄英似有意似无意地瞥向下首的徐辉祖和徐妙锦：
“北平离金陵山高路远。四婶作为燕王正妃，没有朝廷的圣旨，自然是不能私自离开封地的。算起来，魏国公和三小姐，怕是也有好几个年头没见着四婶了吧？”
“要是这次四婶也能跟着四叔回京，你们兄妹倒也能在金陵好好团聚一番。”
坐在下头的徐妙锦，听到这话，正揪着丝帕的手微微一顿。
她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大姐远嫁北平这么多年的确没怎么见过面。
但转念一想，她又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要不你以为呢？这皇家规矩森严，说好听了是藩王妃，说难听了就是关在王府里的囚鸟。”
“真要是嫁进了皇宫这种地方，那是想回趟娘家省亲就能随便回的吗？”
相比于徐妙锦的腹诽，徐辉祖听到太孙这番拉家常的话，心里却是猛地一惊。
太孙当面提及燕王妃，这可大可小。
徐辉祖虽然心里想念大姐，但当着太孙的面，规矩是一点不敢乱。
他连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抱拳回道：
“回殿下。大姐如今是皇家的儿媳，是燕王正妃。”
“燕王殿下奉皇命在北平镇守边疆，抵御蒙古残元，这是为国尽忠的千秋大业。皇上连燕王殿下都难得见上一面，微臣等岂敢因私废公，奢望经常与大姐燕王妃见面。”
“一切，自当以大明的法度礼制为准，绝不能为了亲情，坏了朝廷的规矩。”
朱雄英看着徐辉祖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心里暗叹。也是，在老头子那高压的手腕下，哪怕是开国元勋的后代，也不得不活得如履薄冰。
朱雄英笑着点了点头：“魏国公言重了。忠孝两全固然是好，但骨肉亲情，也是人之常情。”
目光转而落在一直没吭声的徐妙锦身上。
“三小姐，刚刚说到四婶……”
朱雄英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轻松地问道：
“你是不是也很想念你大姐了？”
徐妙锦被突然点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若是你真想见你大姐一面。”
朱雄英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慢条斯理地说道：
“孤回头便去乾清宫，替你跟皇爷爷讨一道特旨。让皇爷爷准许四婶进京。如何？”
徐妙锦听到这话，眼睛猛地瞪大了。
她虽然性子野，但刚才大哥说的话她也听懂了。藩王妃没有规矩是绝对不能随意离开封地的。
“真……真的？！”
徐妙锦有些不敢置信，水灵灵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又升起了浓浓的防备：
“太孙殿下没拿话诓臣女？这种事情，皇上能答应吗？”
朱雄英见她这副像防贼一样防着自己的模样，轻笑出声：
“孤堂堂大明储君，一言九鼎。这点小事，孤还是有把握的。”
朱雄英转头指了指站在身旁的刘成林：
“你若是不信孤，大可以问问刘公公。看孤能不能从皇爷爷那里求来这道圣旨？”
徐妙锦立刻转过头，盯着刘成林：“刘公公，殿下说的是真的吗？”
刘成林被点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心里暗乐：这位四小姐啊，还是太年轻了，根本不知道咱家这位太孙殿下在皇爷心里头是个什么神仙分量！
别说是下旨让燕王带着王妃进京了，现在就是太孙殿下想要天上的月亮，皇爷估计都能马上叫工部搭个梯子去够一够试试。
“四小姐您就放宽心吧！”
刘成林一甩拂尘，笑眯眯地打着包票：
“太孙殿下开了金口，那这事儿就已经是板上钉钉了。皇爷最疼殿下，只要是殿下开的口，莫说是一道恩典的圣旨，就是再难的事，皇爷也绝对不会驳了殿下的面子！”
听到大内总管如此肯定的回答。
徐妙锦心里那股因为这门倒霉亲事而憋得快要爆炸的烦躁，总算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给冲淡了不少。
“那……那就多谢太孙殿下了。”
徐妙锦站起身，微微福了一礼。不过她马上又抬起头，噘着嘴瞪了朱雄英一眼，忍不住嘟囔着补了一句：
“希望殿下这回说话算数，君无戏言。”
“可千万不许像上次和上上次那样，净拿假话来骗人。”
“三妹！！”
坐在旁边的徐辉祖，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压压惊，听到自家小妹最后冒出来的这句话，吓得差点把茶碗给扔在地上！
他猛地转过头，压低了嗓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呵斥声：
“你是不是记吃不记打？！你面前坐着的可是太孙殿下！你这是在跟谁说话呢？！”
徐辉祖吓得赶紧站出来，急匆匆地就要下跪请罪。
“魏国公，行了。”
朱雄英笑着抬手拦住了要下跪的徐辉祖，压根没在意徐妙锦的冒犯。
徐妙锦被大哥一吼，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顶撞了太孙，赶紧低下头不再吭声。
但她在心里还是很不服气地嘀咕着：
就算你帮我把大姐叫回来，那也不能抵消你骗了我两次的账！想让我因为这道圣旨就乖乖嫁进东宫？门儿都没有！
朱雄英看着徐妙锦，淡淡道：
“放心。孤既然答应了，等册封大典之后，定会替你求来这道旨意。”
眼见话题越聊越偏，加上自家小妹随时可能再爆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徐辉祖擦了把头上的冷汗，赶紧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深鞠一躬：
“太孙殿下，今日臣兄妹二人已叨扰多时，就不打扰殿下处理东宫政务了。微臣这便告退。”
刘成林站在旁边，看着时辰确实也差不多了。
自己今天这个“按头相亲”的红娘角色当到这儿，算是圆满完成了任务。两人不仅没在正厅里冷场，还聊出了个“请旨让燕王妃回京”的人情牵绊。
这就够了，不能太心急，万一惹得太孙烦了，皇爷那边自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殿下，国公爷说的是。皇爷那边还有事等着老奴去复命呢，老奴也先行告退了。”刘成林跟着凑趣道。
“嗯。都去罢。”
朱雄英靠在椅子上，随意地挥了挥手。
刘成林转身离开的瞬间。
朱雄英目光轻飘飘地扫了过去，给了刘成林一个极为意味深长的凌厉眼神。
那眼神里的警告再明显不过：你这老货下次要是再敢自作主张、打着皇爷爷的旗号给孤找事，小心孤扒了你的皮。
刘成林被那眼神一扫，后背猛地一凉，赶紧缩了缩脖子，脚底抹油，领着徐家人一溜烟跑了。
等正厅里的人彻底走干净了。
朱雄英这才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总算是走了……”
他捏了捏发酸的眉心。
这拉家常这种活儿，真要累人。刚刚要不是自己急中生智扯出燕王妃的话头，这天还真就聊成死胡同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