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
滚滚长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
燕王朱棣那艘挂着四团龙亲王大旗的楼船,顺着江面一路南下。远远地,那道宛如盘龙般的金陵城墙,已经在江雾中露出了巍峨的轮廓。
朱棣负着双手,站在楼船的三层高台上,迎着扑面而来的江风。
按照常理,快要见到阔别多年的父皇,他心里该是激动和亲切的。但此时此刻,他那张硬朗的脸庞却绷得很紧。
他的眉头紧紧皱成了个疙瘩,心里头在盘算着这几天路上的一桩怪事。
从北平出发到现在,这来的一路上,乃至昨日歇息的时候。
接连两次了。
他的后脖颈子上,毫无征兆地窜起一股极度刺骨的寒意。那种感觉像是被人用刀刃架在脖子上的感觉!
昨日在马车里,他问过坐在对面的道衍和尚姚广孝。
“大师,你刚才……有没有觉得这车厢里,突然有点发冷?”
当时,那老和尚只是微微睁了半只眼,淡淡地回了一句:没有啊王爷,大概是王爷常年待在北方苦寒之地,猛地顺着水路南下,这江南的水汽湿冷,水土不适应罢了。
当时朱棣觉得老和尚说得有那么点道理,也就没再深究。
可现在吹着江风,回过头来仔细一想。
不对劲!
自己常年带着兵在塞外的雪堆里跟蒙古人死磕,什么大风大雪没见过,这副身子骨比铁打的还硬!怎么可能会因为回趟京城就水土不服打冷战?
“呼……”
朱棣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江风,目光盯着越来越近的龙江关码头,转头看向站在身后半步的黑衣僧人,语气低沉:
“大师。本王戎马半生,还从未像今天这般。”
“怎么看着这近在咫尺的金陵城,本王这心里头,反而隐隐约约泛起了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呢?”
姚广孝手里捻着一串发亮的黑檀木佛珠,眼皮子微微耷拉着,眼中闪过一抹隐晦的光芒。
他在心里暗自盘算起来。
燕王这是在害怕?害怕他那个死而复生的大侄子,会对他这个拥兵自重的叔叔暗下黑手?
好啊!这机会来得可真是太妙了!
既然王爷心里有了这层猜忌,自己正好顺水推舟,把这颗怀疑的种子埋进他的心里。
姚广孝并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装出一副高深莫测、认真思索的模样。
足足过了好几个呼吸的功夫。
“阿弥陀佛。”
老和尚宣了声佛号,微微压低了嗓音,语气极其平缓,却字字诛心:
“王爷这是在担心,太孙殿下会借着此次诸王回京的由头,对王爷您不利么?”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握着船栏杆的大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了青白色。心里那点隐忧被和尚一语道破。
“王爷其实暂可把心放回肚子里。”
“眼下这大明朝的天,还是皇上的天。皇上最重骨肉亲情,太孙殿下纵然手腕再狠,也得顾及天子的面子,绝不敢在这个时候对自己的亲叔叔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
姚广孝顿了顿,狭长的眸子里透出一股幽光:
“只不过……”
“若是皇上大行,龙驭宾天了。”
“等那位太孙殿下坐上了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
“到那时候,面对全天下兵强马壮、镇守九边的诸位亲王。”
“新皇……会不会对您这位威名赫赫的叔叔下手除患?”
姚广孝没有继续往下说了。有些话说七分留三分,剩下的味道,对这些天潢贵胄来说,更管用。
这些话,就点到这里。
姚广孝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重新捻起了佛珠,闭口不言。
他是个极其懂火候的人,这种诛心的话,说破了反而不美,多留几分空白,让朱棣自己去想,效果才会达到极致。
朱棣站在原地,就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江风吹乱了他的鬓发。
他的视线没有焦距地盯着江面上的浪花。姚广孝的话,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开了他心底最隐秘的那道防线。
是啊。
父皇在的时候,大家都还认这块老子。
可要是哪天父皇不在了?
大侄子会对自己动手吗?
朱棣在心里反复的问自己。
若是换了那个只会满口孔孟之道的软弱允炆,顶多是派几个文臣来节制自己的兵权,用钝刀子割肉。
可这位流落民间十年,一回来就表现出非常强硬的大侄子。
自己手握十多万百战精兵盘踞在北平,他的眼里,能容得下自己这个亲叔叔吗?
“真到了那一天,本王如果只能伸着脖子等死……”
朱棣的眼底深处,悄然闪过一抹狠厉的决念。
如果真有活不下去的那一天,自己是不是得提前在北平,早做一些身家性命上的打算了。
楼船已经缓缓驶入了龙江关水域,距离码头靠岸越来越近。
朱棣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江风,强行将心头那些纷乱的思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扶着船栏定睛望去。
隔着几十丈远的水面,码头上的景象已经清晰可见。
外围站着一些负责维护治安的五城兵马司兵丁,以及一些按规矩来迎驾的礼部低品官员。
“看来父皇,还算是一如既往依着规矩办。”
朱棣看着没那么夸张的迎接阵容,嘴角刚想扯出一抹笑容。
当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磕头的底层官员,落在码头最前方、站在几名锦衣卫簇拥下的一道孤立笔挺的身影上时。
朱棣的眼睛停住了!
那是一个穿着常服的年轻人,就那么静静地背着手站在江风里。
没有夸张的明黄仪仗,也没有前呼后拥。
可那张脸!
秋日的阳光打在那张没有蓄须、清瘦却刚毅分明的脸上。
朱棣的呼吸在这一瞬间急促了起来。
太像了!
眉眼之间的那股子温润和大气,几乎和当年长陵泣别的场景跨越了时空重叠在一起!
洪武十三年,他朱棣去北平就藩。
大哥朱标就是在这金陵城外,像现在这样,穿着一身不带一点架子的常服,站在漫天柳絮里,亲手递给他一壶送别酒。
“四弟,到了北平苦寒地,照顾好自己。遇到难事,给大哥写信。大哥永远是你的后盾。”
大哥当年的叮嘱,犹在耳边。
如今眼前这个站在码头上来接他的人,眉眼举止间,简直就是当年那个温厚长兄的翻版!
“雄英……”
朱棣的眼圈忍不住一热,原本心里升起的那一丝丝防备和猜忌,被这突如其来的骨肉亲情压了下去。
码头上。
朱雄英背负着双手,静静地迎着江风,同样注视着那艘越来越近的庞大楼船。
他的这趟差事,是朱元璋亲自吩咐的。
临出宫前,在御书房里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话:
“大孙。你二叔在码头上犯了浑被你治了,那是他活该。”
“但你四叔这趟回京也算是不容易,大老远的。他可是镇守北平的柱石。”
“去吧。你四叔午后便能到金陵,你亲自去码头接一接他。既然都接了老二和老三,咱们对自家人总得一碗水端平,不能厚此薄彼。”(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