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十王府各处院落门前,灯笼陆陆续续亮了起来。
秦王住的院子里,正房摆着一张八仙桌。
桌上摆着几盘面食和羊肉。
秦王朱樉那条受了伤的胳膊还吊在胸前,拿左手笨拙地抓着个白面馍馍,夹了一大块肥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是油。
坐在他对面的,是秦王世子朱尚炳。
少年郎十四五岁模样,穿一身合身的宝蓝锦袍,规规矩矩捧着碗喝汤,吃相斯文得很。
“尚炳,多吃点肉!”
朱樉拿左手肘敲了敲桌子,大着嗓门说道:
“你在京城成天跟那帮老夫子待在一块儿,瞧着身板都单薄了。”
“平常得多去演武场练练弓马,少念那些之乎者也的酸书,念多了人发呆!”
朱尚炳咽下嘴里的羊肉汤,擦了擦嘴角,老老实实回道:
“父王,儿臣在京城饿不着的。”
“弓马也没落下,每隔两日便要骑射一场呢。”
朱樉咬了口馍馍,眉头皱了皱,又嘱咐道:
“在京城里头,要是哪个不开眼的勋贵子弟敢欺负你,你只管给老子打回去!”
“出了天大的乱子,有父王给你担着,别给咱们西安府丢人,听见没有?!”
朱尚炳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笑:
“父王您多虑了,几位堂兄弟待我都和气得很,平日里一处读书习射,哪有人欺负儿臣。”
“再说了,有皇爷爷在宫里坐着,谁敢在内苑胡来。”
朱樉哼了一声,咽下嘴里的馍,接着说道:
“你再在金陵呆个大半年。”
“等过了年,父王就给你皇爷爷递折子,请旨把你接回西安去。”
“回了自个儿地盘,天高地阔的,由着你骑马打猎,不比拘在这宫墙里头舒坦?”
朱尚炳放下汤碗,神色平静地应道:
“回封地的事,全凭父王做主,儿臣听父王的安排便是。”
父子俩你一句我一句搭着话,桌上的盘子很快见了底。
朱樉抹了把油腻腻的嘴,挥手让下人撤了残席。
看着儿子站起身,朱樉想起正事,难得正经叮嘱道:
“成了,吃饱了就早些回屋歇着。”
“明儿个是雄英册封皇太孙的正日子,天不亮就得起,可别误了时辰在前头失了规矩。”
朱尚炳躬身行礼:
“儿子明白,父王也早些安歇。”
说完,朱尚炳规规矩矩退出了房门。
等屋里没了人,朱樉一个人靠在椅子上,拿牙签剔着牙,心思却慢慢沉了下来。
屋里静悄悄的,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朱樉摸了摸自个儿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臂,眉头越拧越紧。
这几日他反复琢磨朱雄英的话。
越琢磨,心里越觉得不对味。
“说什么自己是被自个儿生生给气死的,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老子脾气是大,可老子有气往底下奴才身上撒不就得了?还能把自己给憋死成不成?!”
他甩了甩头,索性把这些烦心事全抛在了脑后:
“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只要明儿个大典一过,老子立刻上折子回西安府!”
“回了封地,天高皇帝远,该吃肉吃肉,该喝酒喝酒,谁还能管得着老子?!”
与此同时。
隔壁不远处的另一个跨院里。
燕王朱棣的屋子里,饭菜刚摆齐整。
桌边坐着三个人。
朱棣一身青灰色常服,端着饭碗慢慢扒拉着。
对面坐着的,是长子朱高炽和次子朱高煦。
朱高炽手里捧着个比寻常海碗还大上一圈的青瓷大碗,正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米饭,筷子挥舞得飞快,红烧肉一块接一块往嘴里送,吃得满头大汗,呼哧带喘的。
朱棣端着碗,低头看了看大儿子那凸出老高的肚子,又看了看他碗里堆成小山一样的肉食,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满脸黑线。
这长子的好胃口他是知道的。
可这体型……,简直就像个充了气的圆肉墩子!
朱棣把筷子往桌上一顿,忍不住皱眉训了一句:
“高炽,你能不能少吃点肉?!”
“你瞅瞅你现在这身板,像个什么样子?!”
“平常让你多去操练场上练练弓马,你跑两步就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再这么吃下去,路都快走不动了!”
朱高炽嘴里正嚼着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羊肉,冷不丁被父亲训斥,吓得一缩脖子。
但他硬是先把嘴里的肉咽了下去,才放下筷子,擦了把额头的汗,一脸委屈地小声辩解道:
“父王……儿臣这是真饿了啊。”
“大本堂课业繁重,儿臣每日里消耗大得很,肚里没食哪能扛得住。”
朱高炽看了看父亲的脸色,小声嘟囔着:
“而且儿臣平时也有练弓马的……这不吃饱了饭,哪里来的力气拉硬弓、骑马呢?您说是不是?”
说着,朱高炽转过头,拼命冲旁边的二弟朱高煦使眼色:
“二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坐在旁边的朱高煦,身形精瘦干练,正拿着个羊排啃着。
见亲大哥把球踢到了自己脚下,朱高煦眼珠子骨碌一转,咧开嘴坏笑了一声:
“父王,大哥说得其实也有点道理。”
朱高煦放下羊排,擦了擦油乎乎的手,看似帮腔,实则暗戳戳地拆起台来:
“这人是铁饭是钢嘛,大哥多吃点也是为了有力气。”
“不过父王您也别太难为大哥了,就算大哥将来真的上不了阵、打不了大仗,这不是还有儿臣顶着嘛!”
朱高煦扬了扬眉毛,一脸欠揍地指着朱高炽那圆滚滚的身材打趣道:
“再说了父王,您瞧大哥如今这沉甸甸的分量,就算他真想上阵,想挑出一匹能驮得动他的好马,怕是比打一场大胜仗还难呢!”
“噗嗤!”
门口伺候的侍卫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朱高炽一张白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得直拿眼角瞪朱高煦。
朱棣看着这对活宝兄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阵无语。
朱棣瞅了瞅大儿子那副能吃能装、脾气憨厚的笨拙模样。
叹了口气,在心里自嘲地念叨了一句:
“真是子不类父啊……”
朱棣摆了摆手,也没了继续训斥的兴致:
“行了行了,都赶紧吃,吃完了麻溜滚蛋,别在跟前晃悠惹人烦。”
兄弟俩见状,赶紧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饭菜扒拉干净。
用过了膳,朱高炽拉着朱高煦站起身,规规矩矩向朱棣行礼告辞:
“儿臣告退,父王早些安置。”
“走吧走吧。”朱棣挥了挥手。
两兄弟一前一后出了正房的门槛。
刚走出院门,拐进幽暗的石子夹道,朱高炽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一把揪住朱高煦的后领子,横眉竖目地质问道:
“老二!你刚才在里头什么意思?!”
“有你这么当面拆自个儿亲哥哥台的吗?!你嫌爹训我还训得不够狠是不是?!”
朱高煦被揪着领子也不生气,反而嬉皮笑脸地拍了拍朱高炽的手背,嘿嘿乐道:
“哎哟我的亲大哥,弟弟那说的可都是大实话,你怎么还不爱听了呢?”
“弟弟这不是想着替你在父王跟前分担分担嘛,你看,后来父王不是没再逼你少吃肉了?你得谢我才对!”
朱高炽被气笑了,松开手照着他的后背轻拍了一巴掌:
“贫嘴!”
兄弟俩一路拌着嘴,身影渐渐隐没在夜色里。
正房里。
下人们将碗筷撤走,换上了一盏清茶。
朱棣一个人站起身,背着双手踱步走进了里头的书房。
窗外的秋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动。
朱棣站在书案前,目光落在那幅摊开的北平舆图上,眉头紧紧锁成了一团。
脑海里浮现出的,全是在御书房里,朱雄英当着朱元璋的面,说出的那些话。
“奉天靖难……”
“清君侧……”
朱棣的手掌慢慢按在桌沿上,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当时被震得神魂皆冒,只顾着在老头子跟前撇清关系、洗刷反心。
可此刻夜深人静,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回想起来,那四个字就像是生了根的藤蔓,在他心底最深处疯狂地盘旋蔓延。
如果历史原本真如大侄子所说。
朱允炆继位,逼死湘王,对叔叔们痛下杀手……
那自己当时到底是被逼到了何等绝境,才敢凭着八百亲兵,举起那杆靖难的大旗?!
而那位死而复生的大侄子……
他把这一切清清楚楚地挑明在父皇面前,到底是在针对自己,还是真的如他所言,想要从根子上改变这大明的宿命?
朱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