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内。
送走了李景隆，屋子里头重新安静了下来。
朱雄英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温茶。
坐了一上午，他从宽大的太师椅上站起身来，背着双手在书房里头来回踱着步子，活动了一下筋骨。
方才李景隆报上来的一千三百两现银，听着确实是个不错的开头。
再加上后院小顺子正在试做的肥皂，往后铺开了确实能有一笔不少的进项。
可朱雄英心里头算得很清楚。
往后自己要办的大事太多了，兴修水利、整顿军备、推广良种，桩桩件件全都是吞银子的无底洞。
要是光指望着自己靠这几样生意一点一点去攒、一样一样去做，想攒够撑起整个大明革新的家底，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归根结底，朝廷最大的根基还是在天底下的田土和赋税上头。
想要让百姓真正过上好日子，首先就得让种地的庄稼汉能吃饱饭，手里头能保住自己的田地。
想到“田地”二字，朱雄英停下脚步，眉头微微蹙起。
要从土地上头动刀子，这里头的阻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眼下大明各省州县里头，那些水肥土沃的上等良田，一大部分攥在各地藩王和开国勋贵的手里头。
这里头除了皇爷爷明旨赏赐的庄田之外，更有不少勋贵功臣仗着手里的权势，这些年在地方上巧取豪夺、暗地里大肆吞并百姓的民田，就像先前蓝玉在东昌干的那档子事一样！
这还不算完。
造成如今大明国库没钱的原因，除了宝钞贬值、流通不畅之外。
还有一个江南。如果没记错的话，哪怕皇爷爷对江南赋税抓得极严，可实际上真正收进国库里的税粮，远没有账面上那么多。
谁让江南文风鼎盛、考取功名的读书人士子多呢？
自古以来，但凡有了功名在身，便能享受朝廷优免赋税徭役的特权。
江南那些精明的大地主豪绅，为了逃避田赋，纷纷把自家的良田挂靠投献到那些有功名的士子名下！
有钱有地的不交税，沉重的赋税全压在没权没势的普通百姓头上，这也是历朝历代最头疼的顽疾。
就在朱雄英站在窗前琢磨着这些事情的时候。
书房门外传来了当值内侍的通禀声：
“启禀殿下，户部主事夏原吉在外求见。”
朱雄英回过神来，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扬声道：
“让他进来。”
房门推开。
夏原吉双手捧着厚厚一大摞装订整齐的蓝皮账册，迈步走了进来。
到了书案前，夏原吉将沉甸甸的账册高举过顶，躬身行礼：
“微臣夏原吉，参见太孙殿下！洪武二十年以来户部各项岁入岁出及钱钞禄米实账，微臣已全部核整成册，特来向殿下复命！”
朱雄英抬眼看去。
只隔了短短两日，夏原吉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眶底下挂着一圈明显的乌青，脸色也有些发白，一看便是为了赶这批实账连着熬了两个通宵没合眼。
朱雄英站起身，示意内侍上前将那一厚摞账册接过来放在书案上。
他看着面前神色疲惫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夏原吉，语气温和了几分，亲自指了指旁边的圈椅，又吩咐门口的内侍：
“去给夏主事端一盏热参茶来。”
说完，朱雄英看着夏原吉，温声道：
“这两日为了赶这些旧档，夏主事怕是没怎么合眼。差事要紧，身子骨也得顾着，坐下说话吧。”
夏原吉没想到太孙殿下第一眼便看出了自己熬夜，还专门让人赐下参茶，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暖意，连忙躬身谢恩：
“微臣谢殿下体恤！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待夏原吉在圈椅上恭谨地坐了半边身子、接过内侍奉上的热参茶后。
朱雄英重新坐回主位，看着桌案上那一尺多高的账册，并没有急着伸手去翻。
他面色平静，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夏原吉身上，带着储君特有的沉稳气场，缓缓开口问道：
“夏主事，户部这五年的陈年卷宗多如牛毛，你短短两日工夫便能理清脉络、汇总成册，想来这些数目底细，你平日里本就记在脑子里了。”
“孤今日先不看册子，想先听你说说——对于你整理出来的这些账目，你有什么看法？”
夏原吉放下手里的茶盏，略微沉吟整理了一下思路，站起身躬身回道：
“回殿下的话，微臣这两日将近五年的实账前后比对，单看每年夏秋两税的账面总数，朝廷岁入确实不少；可若是细算实际进出的实银实粮，里头却有几处不小的难处。”
“头一桩，便是宝钞。朝廷每年军饷、河工、采买皆大量支放宝钞，然各地税课折收多有滞碍，钞出多而入少，民间购买之力日渐跌落。”
“第二桩，在于岁出日增。九边军饷自不可减，而近年来各地宗室禄米与勋贵庄田优免逐年攀升，户部每年支出的上等实粮较五年前多了近半。”
“第三桩，在于田赋隐漏。江南诸府富庶，然民间将田产诡寄、投献于有功名士绅名下以逃避赋役者甚众，实收税粮常有拖欠。”
说到这儿，夏原吉稍微顿了顿，抬眼看了朱雄英一下，又补上：
“除此之外，便是商税与海禁。”
“昔年沿海未禁之时，番商往来，朝廷每年所得香料、珍宝及商税折银颇为可观；自朝廷为防倭患厉行寸板不许下海之禁后，此项进项便彻底断绝，反倒让沿海一些豪强私商暗中走私牟利，朝廷分文未得，每年还要贴补大笔海防军费。”
夏原吉不卑不亢地将这四条说完，拱手一揖便停住了话头，没有再过多引申。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朱雄英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碗边缘，看着眼前沉稳实在的夏原吉，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不愧是夏原吉，不仅把宝钞、禄米、江南士绅避税全看透了，连海禁断绝市舶之利、肥了走私海商这一层都点到了！
朱雄英放下茶碗，看着夏原吉的眼睛，平静地追问了一句：
“夏主事看得实在。”
“既然你能把这些都理清楚了，可曾想过有什么法子能改一改这局面？”（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