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香香领着他进府,走得很快。穿过一道回廊,又过一个月洞门,廊下挂着灯,灯罩上写着寿字,风一吹,影子在墙上晃。
“我哥哥在二门等你。”她头也不回,“有句话我没跟他说。”
“哪句?”
“尸水那件事。”顾香香脚步一点没慢,“他要是知道,今天这场寿宴,他不会让你进来。”
“为什么?”
“因为他怕。”
二门那儿站着个人,一身秋香色的直裰,正来回踱步。听见脚步声,猛地回过头。顾思源。一年不见,他瘦了些,下巴上多了点青茬,眼睛底下两片青。
他看见李峥,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来,一把抓住李峥的胳膊。
“你还真来了。”
“帖子是你们下的。”
“帖子是我妹妹下的。”顾思源压低声音,手指攥得李峥胳膊生疼,“李峥,我跟你说句实话,今天这府里,坐着的有一半是来给我爷爷贺寿的,另一半,是来看顾家还剩下几条腿的。”
“我明白。”
“你不明白。”顾思源松开手,又攥紧,“酒呢?”
“车上。”
“酒别往里搬。”
李峥看着他。
“顾少爷。”
“我说真的。”顾思源的嗓子都哑了,“你今天就把礼放下,坐一坐,吃口饭,天黑之前走。”“酒,我让人从后门给你送出去,一坛不留。”
“顾少爷。”
“你听我一句——”
“我这一趟,一百二十里,跪着进的城。”李峥说,“酒不搬进去,我这一趟就是白跪。”
顾思源的手,慢慢松开了。
酒到底还是被扣下了。顾平在廊下拦的车。这回他不笑了,脸绷得像块板。
“十坛酒,一口箱子,都放廊下。”他拿手指点了点墙根,“李小掌柜,不是我为难你。”“府里今日三十七桌,规矩是礼单先过账房,验过了才敢往里送。”“你这酒——”
他顿了顿:“没上礼单?”
“上了。”李峥说,“顾管家亲手接的帖子,定金一百两也收了。”
“那是帖子。”顾平说,“酒是入口的东西,万一出了岔子,谁担?”
李峥明白了。他没吵,也没再掏请柬,冲顾平拱了拱手,转身跟着引路的丫鬟进了寿堂。
寿堂是顾家正厅改的,五开间,三十七桌,坐得满满当当,贺客们绫罗绸缎,说话都压着嗓子。顾老夫子被人搀着出来的时候,满堂都站了起来。
李峥被引到最靠门的一桌,跟门口只隔着一道帘子。
那桌上已经坐了四个,一个远房舅爷,两个账房先生,还有一个穿得挺阔的胖子。桌上的菜是凉的,酒是府里自备的普通黄酒,倒进盏里,一点香气都没有。
他刚坐下,那个胖子就凑过来,拿扇子遮着嘴。
“小兄弟,哪家来的?”
“酒坊镇望水泉。”
胖子的眉毛往上一挑,声音不大,可整桌都听得见:“哦,造酒的那个。”“听说你们那酒,水是从乱葬岗旁边的泉里打的?”
李峥夹了一筷子鹅,嚼完,咽下去:“乱葬岗在镇北,望水泉在镇南,中间隔着十二里地。”“这位爷要是分不清南北,小子回头给您画张图。”
胖子的脸一僵:“你——”
“吃你的菜。”
说话的是同桌那个远房舅爷,六十来岁,隔着半张桌子,连眼皮都没抬。胖子瞪了他一眼,闷头灌了一口酒,灌得急了,呛得直咳,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满桌的人,都低头吃菜。
李峥冲那舅爷举了举筷子,老头儿没理他,可夹菜的时候,手往李峥这边的盘子推了推。
那是个极瘦的老头儿,背驼得厉害,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头发白得像落了一层雪。两个小厮一边一个扶着,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要停一停,喘一口。
可他坐下去的时候,腰板忽然直了,直得不像个八十岁的人。
“今日劳各位赏脸。”他开口,声音不高,可三十七桌都静了,“老朽八十,本不该惊动诸位。”“惊动诸位,是有件事想当面问一问。”
满堂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大夏没了两年了。”顾老夫子慢慢说,“两年里,老朽没出过这道门。今日出来,是想看看,这暨南府城,还有多少人是站着活的。”
底下鸦雀无声。有人咳嗽了一声,赶紧憋住。角落里一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笑声刚起就被旁边人捅了一肘子。
顾老夫子端起酒盏,冲四面举了举,自己先喝了一口。
酒一沾唇,他的眉头就皱了一下。那一皱,皱得极轻,可李峥看见了。
他还看见了别的东西,老人的两只手搭在膝上,青筋暴起,指甲修得干干净净,那两只手在抖,抖得极轻,隔着三十七桌,谁也看不见。
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当着全府城的人说完了那样一句话,手在抖。
李峥低下头,夹了一筷子凉了的鹅。席上的声音重新起来,一层一层的,像水。李峥闭上眼,让那些声音分开,一条一条地流进来。
“……顾老东西这是要给谁看?”
“小声点,隔墙有耳。”
“他那酒都馊了,还喝呢。”
“赵二爷的人就在东边那桌,你没看见?”
“看见了,穿灰的,两个。”
“赵二爷自己呢?”
“他敢来?”“他姐夫坐的是知府正堂,他自己的脸还得要。”“那两个是来递话的,递什么话,鬼知道。”
“今儿个这酒坊镇的小子也来了,就坐门口那桌。”
“哪个?”
“就那个,穿锦袍的,十三岁。”“听说他家那酒,是尸水酿的。”
“啧,顾家也是昏了头,什么人都往府里领。”
“别说了,赵二爷那两个往这边看呢。”
李峥夹菜的手,一点没停。他又听了一炷香,听出三件事。
第一,今天这厅里,有赵二爷的人,两个,穿灰,坐在东边第七桌。第二,顾府的酒,被人动了手脚,不是馊,是掺了水,掺得不多,可瞒不过一个喝了一辈子酒的老舌头。
第三,顾老夫子那句话,还有多少人是站着活的,不是问给满堂听的,是问给东边那两个人听的。
李峥睁开眼。主位上,顾老夫子已经放下了酒盏,老人两只手搭在膝上,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三十七桌的人都在吃喝说笑,谁也没再往上看第二眼。
李峥把筷子放下。他伸手,把脚边那坛酒抱了起来。那是从廊下搬进来的,刚才引路的丫鬟嫌它占地方,随手放在了门边,坛口封着泥,泥上按着望水泉的印。
他抱着那坛酒站了起来。椅子腿在青砖上刮出一声响。
顾思源在东首第二桌上腾地站了起来,又硬生生坐了回去,两只手在桌底下攥成了拳头。女眷席那边,顾香香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当啷一声。
四面八方的说话声,一层一层地矮下去,矮下去,末了没了。
三十七桌,几百双眼睛,全都转过来,钉在这个站在最末席上的少年身上。
“放肆。”
李峥把两只手平放在桌沿上,没有回头。他心里在数:东边第七桌,灰衣,站起来的时候先理了一下袖口。理袖口的人,腰上有钱袋。
东边第七桌,一个穿灰衣裳的人也站了起来:“顾老夫子面前,有你说话的份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