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城,天已经黑透了。
城门是真有人守着。李峥赶着车直冲过去,八个守门的兵愣了愣,等看清车上那个血人,谁也没拦。
顾府开了侧门。顾思源站在门里,一看那车,脸都白了:“抬进去,后院,请胡大夫,快。”
四个家丁把陈小二抬进后院厢房。顾香香已经等在门口,袖子挽起来,一脸的泪痕。她打了一盆热水,手抖得端不稳。
胡大夫是府城最好的外科,七十岁,手上一层老人斑。他剪开棉袄,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刀口四寸,深及肋骨。”
“能救么?”
“救得回来。”胡大夫一边洗一边说,“可要三副药,一副三两,还要人守着,三天三夜不能睡。”
“救。”
“小子,三副药就是九两。”
“九两就九两。”
胡大夫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李峥在廊下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胡大夫出来说了一句,命保住了。
李峥这才发觉,自己两只手一直攥着,指甲掐进了掌心,掌心那道被刀划开的口子早就不流血了,凝成一条黑线。
他去了前厅。顾思源坐在那儿,也是一夜没睡,两只眼睛全是血丝。
“顾少爷。”
“别叫少爷。”顾思源摆摆手,“叫顾大哥。”
“顾大哥。”李峥跪下去,实打实地磕了一个头,“这条命,小子记着。”
顾思源没扶他。他坐在那儿,看着李峥磕完,才慢慢开口:“你知道我爷爷为什么要保你吗?”
“因为那坛酒。”
“因为那坛酒里,有一样东西。”顾思源说,“我爷爷喝了一辈子的酒,什么东西没尝过。他尝你那一口的时候,两只手抖了。”
李峥抬起头。
“他不是为酒抖的。”
“那为什么?”
顾思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也不敢问。”
第二天下午,有人到顾府来找他,来的是刘府的管家:“刘老爷在东市三味斋等您。”
三味斋是府城最大的酒楼。二楼雅间里,刘员外一个人坐着,桌上摆了六道菜,一壶酒,两副杯筷。他还是那副富态样子,一双小眼睛笑起来只剩两条缝。
“坐。”“吃口热的,你这一路,怕是没好好吃过一顿。”
李峥端起碗,扒了两口,放下:“刘老爷。”“小子不绕弯。”
“好。”刘员外把酒壶放下,“我也不绕。”“你知道你惹的是谁吗?”
“赵二爷。”
“赵二爷算个屁。”刘员外嗤了一声,“他姐夫那个知府,是花钱买的,三年前,八千两,走的谁的门路你知道么?”
李峥没答。
“走的户部一个主事,那主事是我的老客户。”刘员外伸出三根手指,“八千两现银,装了四口箱子,从我这城里的一间酒行后院抬出去的,抬箱子的,是我的伙计。”
雅间里静了下来。
“所以你要问,赵二爷后面是谁,我可以告诉你,他后面什么也没有。”刘员外说,“他就是一头被人牵出来咬人的狗,牵狗的人怕脏手,才让他去咬。”
“那牵狗的人是谁?”
“我查了三天,查不出来。”刘员外看着他,“查不出来,就是这条线最要命的地方。”
李峥抬起头:“刘老爷这些话,为什么说给我听?”
“因为我要出手了。”
“出手?”
“赵二爷在府城置宅子,养护院,钱是从通源号借的,两千三百两,月息三分,已经欠了四个月没还。”刘员外慢悠悠地说,“通源号的东家,姓赵,跟这位赵二爷没半点亲。”
“巧的是,通源号去年周转不开,是我给的银子。”
李峥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我要你一句话。”刘员外说,“我要我出手之后,这账记在你头上。我不收你的酒,不收你的地,不要你的钱。”
“那您要什么?”
“我要你将来的一句话。”
李峥愣住了。
“等有一天,你在这暨南府,说一句话能算数的时候。”
李峥沉默了片刻:“刘老爷,还有一件事。”
“讲。”
我在府衙廊下,听见的。李峥压低声音,“上头那位,比知府大得多,赵二爷自己只见过一面,回来连着三天没敢出门。”
刘员外那双小眼睛,头一次不笑了。他沉默了很久,端起酒盅,一口喝干:“那你就更不能死了。”
“为什么?”
“因为上头那位要的是你的酒坊。”刘员外把酒盅往桌上一顿,“一座酒坊,值几个钱,他要是只为钱,早八百年就买了,他要的不是坊。”
李峥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是那口泉。”刘员外说,“望水泉。”
初十夜里,通源号的人上了赵二爷的门。十一,知府衙门口贴出告示,赵二爷假称亲军,私敛民财一案,着暨南府推官行查,赵二爷本人闭门思过,他名下那三十六个护院,一概遣散。
十二,横肉汉子在赌坊被人套了麻袋,打断了一条腿,扔在城墙根下,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十三,李峥带着还在发烧的陈小二,出了城门,守门的兵这回连查都没查。
回到酒坊镇,已经是十四。李峥没先回酒馆,先去了林记饭庄。林小强躺在后厨的一张竹榻上,胸口缠着厚厚的布,脸肿得认不出来,一条胳膊吊在脖子上。
小翠坐在旁边,一边抹眼泪,一边给他换冷毛巾。
“怎么回事?”
小翠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听说您在路上出事了,就带着人去堵那三个传谣的。”
“堵着了?”
“堵着了。”小翠哭得更凶,“人家是设好了套等他的,三坊七巷,二十几个人,堵在死胡同里。”
李峥看着竹榻上那个人。林小强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他,咧了咧嘴,牙掉了两颗。
“峥哥。”他声音漏风,“小爷……没输。”
“没输。”
“我撂倒了……四个。”
“五个。”旁边一个伙计小声说。
“五个。”林小强笑了一下,笑得直抽气,“小爷撂倒五个。”
李峥在竹榻边蹲下来,把手放在他没断的那只手上:“疼么?”
“疼。”林小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峥哥,疼死了。”
李峥没说话,就那么蹲着,一直蹲到他睡着。
夜里,陈小二醒了。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掌柜的,车上的酒……”
“到家了。”
“……几坛?”
“九坛。”
陈小二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淌进枕头里:“可惜了。”
“可惜什么?”
“那一坛是最好的。”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闻得出来。”
李峥没告诉他,那一坛本来就不卖。
那天夜里,雨夹雪。周先生把账本捧过来,手抖得厉害:“掌柜的,镇东那三十亩河滩地,官府今日来人量过了。”
“量它做什么?”
“说是……”“要修码头。”
“修码头是好事。”
“是官修。”周先生压低声音,“官修的地,不给价。”
李峥没说话。他把账本接过来,翻到工册那一页。工册上记着酒坊所有人的名字,陈小二,小翠,陈十,周先生,范先生,三十六名工匠,每个人的后头写着月钱。
李峥提起笔,在最末一行添了一个名字。顾来。
他在后头写了四个字。“永不除名。”
写完,他吹了吹墨,合上册子,推开后门,往后山去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