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望水泉 第63章 天上人第一次落地

    辰时,高二从湖沿跑回来,跑得连气都喘不匀。李峥把手里那半个窝头放下。

    “李掌柜,湖沿上来了个人。”“从哪儿来的?”“从北边。”“北边是雪地,有没有脚印?”“有。”“什么样?”“浅,浅得不像人踩的。小的踩雪,踩下去一个坑,他那印子,只有一寸。”“他多重?”“看着不瘦。”

    “他往哪儿去了?”“往镇上来了。”“你们拦了没有?”“拦了,陈小二拦的。”“他怎么说?”“他没说话,他就看了一眼。”“看了一眼怎么样?”“看了一眼,小二哥就让开了。”

    巳时,那人进了酒坊,门是陈十开的。

    他进来的时候,肩上落着一层雪。雪到门槛上就化了,化成一摊水,水渗进砖缝里。

    他穿一件青布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背上背着一把剑,剑没有鞘,用一块灰布裹着,裹到剑柄那儿。脚上一双草鞋,草鞋上没有雪。

    周先生正在柜台后头记账。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笔就掉了。他从柜台后头绕出来,跪在地上:“仙师在上。”

    那人站住了,往周先生看了一眼,没说话。

    “小人不敢抬头,小人姓周,是这儿的账房。”

    “起来。”周先生没起。“仙师不发话,小人不敢起。”“我发了。”

    周先生这才起来,腿是软的,扶着柜台才站稳。小翠在灶房门口站着,一只手捂着嘴。陈十躲在门后头,只露出半张脸。

    那人在堂里找了张桌子坐下,桌子靠着窗,窗纸破了一块,风从破口里灌进来。他坐在风口上,一动不动。

    “您要什么?”“酒。”“什么酒?”“你们这儿最好的。”

    “我们这儿最好的酒不出售。”“那出售的是什么?”“散酒。”“打一斤来。”

    李峥走到柜台后头,拿了一个粗瓷碗,从酒缸里舀了半碗,端过去放在桌上。

    那人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把碗搁下:“这水不对。”

    “哪儿不对?”

    “这水里有点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他把碗又端起来,喝干了:“说不清的东西,才是有意思的东西。再来一碗。”

    第二碗他喝得慢。喝到一半,他抬起头:“你叫什么?”“李峥。”“哪两个字?”“李树的李,峥嵘的峥。”“我姓陆。”“没了?”“没了。”

    午时,堂里没有别人,小翠把人都赶到灶房去了。那人坐在窗边,把背上的剑解下来,横搁在桌上。

    “我到这儿来,是要找一样东西。”“找什么?”“一样不该在这儿的东西。”“在哪儿?”“在水底下。清莲湖,湖底下有东西,我来找它。”

    “您要下水?”“要下。”“什么时候?”“明日。”“下到哪儿?”“下到最深的地方。”

    “您要引路人。”那人的眼睛转过来:“你怎么知道?”“周先生跪的时候说了一句,他说仙师在上。仙师要下水,就得有引路人,这是规矩。”“你懂规矩?”“我不懂,我猜的。”

    那人笑了一下,笑得极短:“规矩是这样。山门里投贡,须有引路人。引路人要是本地人,要在本地住满三代。”“为什么?”“因为水认人。”

    “水认的是气味,住满三代的本地人,身上有这儿的水味,水闻见这个味,就让开一条路。”

    “那您找我问路?”“我问的是你。”“我不是本地人。”“你不是?”“我七岁才到这镇上。”

    那人看着他:“那你身上怎么有这个味?”

    未时,镇上的人都在外头站着,酒坊的门开着,没人敢进。

    杜九从坡底下上来,一听就火了:“什么叫引路人?就是把人带下水的。”“带到哪儿?”“带到湖底。”

    他把腰刀拔出来了,提着刀往堂里走。李峥拦了一把:“掌柜的,您让开。”“你要做什么?”“这小子一进来,周先生就跪了,跪了的人,还讲什么规矩?”“周先生是自己跪的。”“自己跪的更憋屈。”

    杜九把刀往上一提,跨进门槛。那人还坐在窗边,没回头。

    杜九走到他背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刀举在半空,举了三息,没有落下来。

    那人的手在桌上,指头敲了敲桌面:“你要杀我?”

    杜九的喉咙动了一下:“我不敢。”“为什么不敢?”“你是洞府的。”“你怎么认得?”“小人当兵二十年,见过一个。那一个是来收贡的,他杀了我们一个总旗,总旗到死都没敢拔刀。”

    那人把手从桌上收回去:“那你拔了。”

    杜九的刀慢慢垂下来,插回鞘里。退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李峥一眼,那眼神李峥从没见过。

    申时,郑老倌来了,是被人搀来的,那条瘸腿拖在雪上,拖出一道印子。进堂以后,他把手里的拐杖一扔,跪下了。

    “老汉活了七十六年,年轻的时候在壁江撑船,撑了十九年。撑船的人敬水,敬了十九年,也没见过真人。”

    “你起来。老汉不起来,老汉有一句话要说。”“说。”“这湖,夜里会涨。”“涨多少?”“一寸到三寸。”“什么时候涨?”“有月亮的夜里。”“你凭什么知道?”“老汉在这湖边住了七十一年。”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这条腿是怎么瘸的?”“壁江打断的。”“什么时候?”“十九年前。”

    他点了点头,把桌上那把裹着的剑挪了挪:“你起来吧,你这话,比跪着值钱。”

    酉时,天擦黑了。那人站起来,把剑裹好,背到背上:“明日我来。引路的人呢?”“你给我找。”“找不到怎么办?”“找不到,我自己下。”“自己下,走得慢,走三天,有人带,走一日。”“三日和一日,差什么?”“差两条命。”“谁的命?”

    “引路人的,和我的。”

    “我死不了,他死得了。”

    李峥站在门槛里头:“那我不找。”“你不找?”“我找不着不要紧,我找着了,那个人就得死。”

    那人笑了,这一回笑得长一点:“你这话,也不像十三岁说的。跟这镇上有一百四十八口人有关系。”“你护得住吗?”“护得住。”“你护得住多少人?”“就这一百四十八口。”“那不算多。”“对我来说够多。”

    那人了走出去,走到院子当中。雪又下起来了,落在他肩上,落上去就不见。

    李峥站在门口看着。那人走了七八步,忽然回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身上有火。”

    李峥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什么火?”

    那人没答。他又走了两步,才开口:“不该有的。”

    戌时,李峥满镇子找青嵘。灶房没有,井台没有,棚户区没有。他一路找到冰沿,冰沿上没有人。他蹲下去,往冰下喊了一声。

    青嵘。没有回声。他喊了三遍。第三遍喊完,冰底下冒出一串泡,青嵘从水里钻出来,浑身湿透,站在冰沿上发抖。

    “哥哥。”“你上哪儿去了?”“在湖底下。”“我叫你三声。”“我听见了。”“听见了为什么不出来?”

    青嵘的两排牙在打架:“青嵘不敢。”“不敢什么?”“那个人,他身上有东西。”“有我们族里最怕的那样东西。”

    李峥蹲下去,把他抱起来:“那东西是什么?”

    青嵘把头埋在他肩膀上:“我不知道名字,我只知道,闻见那个味,我们就得躲。”

    李峥拍了拍他的背:“那就不问名字。躲得过去,就还来得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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