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漆的周府大门还留着两个月前出门时贴的半幅春联，风刮日晒得褪成了淡红，门环上的铜锈都厚了几分！
周易站在台阶下，指尖蹭过冰凉的门墩石，石缝里去年落的柏籽都发了半寸高的嫩芽！
他喉结轻轻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像对着这扇门说话，又像对着自己说！
“我回来了！”
身后的小二和小桃早就按捺不住，两个半大孩子提着裙摆往台阶上冲！
“咚咚咚”的拍得门环乱响，门板震得掉下来细碎的漆皮！
门闩“吱呀”一声从里面挪开半寸，开门的老周头探出头，看清站在台阶下的人，手里的门栓“哐当”砸在脚面上都没顾得上疼！
光着脚就往院里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声音劈得变了调：
“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不过片刻功夫，穿堂风就卷着急促的脚步声从二门里涌出来！
白芷带着人快步从府里跑出来，鬓角的碎发都跑散了几缕，身后跟着两个拎着抹布的小丫鬟，鞋尖沾着点廊下的青苔，几乎是跌着步子冲到大门口！
看清站在夕阳里的周易，她手里攥着的帕子“啪嗒”就掉在地上，眼眶唰的就红了！
鼻尖先泛出一层浅粉，话出口带着点颤，重复了两遍，像怕眼前人是风一吹就散的幻影！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两个月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生怕周易出什么意外！
每天傍晚都搬个小凳子坐在门房里等，听见街上有马蹄声就往外望，门框上都被她的指尖磨出了一道浅印！
此刻看着周易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好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那颗悬了整整六十天的心，才终于稳稳落回了肚子里！
“怎么还哭上了？”周易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笑着打趣她！！
白芷慌忙抬手抹掉眼泪，指尖蹭得脸颊都红了，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把掉在地上的帕子捡起来拍了拍灰！
“少爷平安回来，白芷是太高兴了！”
周易笑着抬步往门槛里迈，袍角扫过门口落的梧桐叶！
“还有好多比你想的更高兴的事，咱们回去慢慢说！”
穿过熟悉的垂花门，廊下挂的鸟笼里那只他去年养的画眉看见人影，扑棱着翅膀叫了两声，连架在胳膊上都没掉下来！
堂屋里的铜炉早就点上了，安神的沉水香慢悠悠裹着暖意漫出来，小桃抢着去给周易倒茶，小二早就勤快地把他的行李搬进了东厢房！
几个人围着八仙桌坐下，小桃喝了半口茶润嗓子！
就手舞足蹈地把这两个月从大街上听来的传闻，绘声绘色的讲了出来！
刚开始白芷还端着茶杯笑着听，听到后半段，手心里的茶杯都差点滑出去！
眼睛越瞪越大，嘴张得能塞下整个鸡蛋，到最后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盯着周易，声音都发飘！
“什么？外面传得神乎其神的那位大宋异姓王，是您？”
周易指尖叩了叩桌面，淡淡点了点头：“嗯，是我！”
白芷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突然转过身在堂屋里来回走，裙摆扫过地面的脚垫都绊了一下也没在意！
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太好了”，眼圈又红了，这一次眼泪砸下来，砸在青砖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光宗耀祖，真的是光宗耀祖啊！老爷夫人当年在世的时候，最盼的就是少爷能平安顺遂，如今您成了大宋第一个异姓王，他们九泉之下有知，肯定能笑得合不拢嘴！”
周易听到这话。嘴角的笑着淡了一些，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没说话！
日头渐渐往西斜，把祠堂的窗棂影子拉得很长！
周易拿着三根线香，就着烛火点着，插进香炉里，烟气慢悠悠飘起来，绕着牌位转了几圈！
他没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话，只是对着牌位轻轻说了封王的事，说自己献的新粮能让天下百姓少饿肚子！！
白芷站在他身后，对着牌位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从少爷有出息了，讲到家里的画眉最近又学会了新调子！
连上个月后院的老母鸡多下了三个蛋这种小事，都一桩桩说给牌位听！
周易听的一愣一愣的！
拜完祠堂回到前院客厅，桌上的莲子羹还温着，飘着淡淡的莲香！
周易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开口问：
“我不在家这两个月，府上没出什么岔子吧？”
“托少爷的福，一切都安安稳稳的，”白芷给他续上热茶，掰着手指头一桩桩报！
“就是有几个人常来找你！”
“卢家的卢凌风公子前后来了三趟，每次都带点新收的茶叶，坐半个时辰才走，说等你回来要拉着你去郊外的酒铺喝两杯！”
“还有刘家的刘青云公子，前几天刚发榜，他中了发解试第九名，穿着新袍子特意过来报喜，没见到你，在你书房门口站了好半天！”
“刘中上榜了？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周易挑了挑眉，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天天抱着书苦读，能有这个名次，也算实至名归！”
“还有私塾里的陈老夫子，也遣他的小徒弟过来问了两回你的情况，听说你去了京城就没有再追问了！”
周易想起当年在私塾里，老夫子替他挡下地痞的场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是该去看看他！”
“回头你准备两匹上好的绸缎，再装两罐我从宫里带出来的新红薯干，我过两天亲自过去拜访！”
“我记下了！”白芷掏出随身的小本子，一笔一划把这事记在页脚！
周易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声音慢悠悠的：“对了，汴梁那边新的秦王府，还有半年左右就能修缮完，到时候咱们都要搬过去，以后就在汴梁长住了！”
白芷手里的笔尖顿了顿，抬头看向他：“那咱们这边的田产、街上的三家铺子，还有府里的下人，您打算怎么安排？”
“下人这边，你明天去挨个问一遍，”周易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和！
“愿意跟着咱们去汴梁的，全都带着走，王府里早就留好了他们的住处，月钱翻倍！”
“不愿意离开故土的，每人发三十两银子，再分五亩上好的水田，让他们回去安家过日子！”
“三十两银子，还分五亩地？”白芷一下子愣住了，手里的笔都差点掉在纸上，眼睛睁得圆圆的！
“少爷，这会不会太多了？寻常百姓家一家三口一年的花销才二两银子，五亩水田在咱们这地界至少能值五十两，再加上三十两银子，这…这…这从来没有哪家遣散下人能给出这么厚的待遇啊！”
周易看着她惊讶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下人里，最老的跟着周家快三十年了，都是老人了！
“都是跟了我们多年的老人了，能帮一把帮一把！”他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是，我明白了，”白芷愣了愣，随即重重地点头，把他的话认认真真记在本子上，！
“我明天就挨个找他们谈，把少爷的心意传到！”
“家里剩下的那几百亩地，还有街上的三家铺子，我回头递个话给卢凌风，问问他要不要，要是他愿意接手，就按成本价转给他！”周易对这些田产铺子没什么执念，反正到了汴梁，有源源不断的新作物和新法子，根本不愁生计！
“咱们轻手轻脚去汴梁，反而方便！”
白芷嘴唇动了动，本来想劝两句！
说这些祖产留着也是个念想，可看见周易笃定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少爷从来不是莽撞的人，他做的决定，从来都有自己的道理！
至于这栋住了十几年的周府老宅，周易没打算动！
大门上的春联、廊下的画眉、祠堂里的牌位，还有院角那棵他亲手种的石榴树，全都原封不动留着！
以后就算在汴梁住得再久，这里也是根，什么时候回来，推开朱红大门，还是熟悉的沉水香味！
等白芷拿着小本子去前院安排事，堂屋里终于静了下来！
周易站起身走到廊下，晚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是后院那两棵老桂树开了！
两个月前他走的时候，花苞还只是小小的米粒大，现在已经满树金碎，香得半条街都能闻见！（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