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府里的风向就变了,冯若昭的院子最先冷下来。
雍亲王从前每三五日就要去冯若昭那里坐坐,没事就听她弹一曲琴、喝一盏茶,如今已经整整半个月没踏进她的院门了,冯若昭每日照旧抄经、泡茶、一副修身养性的模样,但灵芝路过她院墙外时,听见她的丫鬟在跟粗使婆子嘀咕:“王爷是不是把咱们格格忘了?上回遣人来问了一声琴谱,还是让张德海来的,人都没露面。”
灵芝没有停步,冯若昭的境遇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冯若昭性子沉稳不假,可沉稳过了头就是无趣,而且雍亲王喜欢从来都不是端庄这一款,纯元、李静言、年世兰、那一个不是貌美却心思不深,好吧,其实是有点蠢,尤其是和后院的一群聪明人比,她们的心思都太好猜了。
耿氏走后的这几个月,冯若昭没了说话的伴儿,又跟宜修那边不清不楚的,偏偏又做不出宜修要的那种和年世兰争宠的姿态,两头不靠,自然被雍亲王冷落。
更何况雍亲王身边从来不缺女人,没了冯若昭还有费云烟,没了费云烟还有新进府的几个格格,但那些人都争不过院子里的“长青树”——年世兰。
年世兰如今可谓是雍亲王跟前的红人,不光是因为她长得明艳、会撒娇,还因为她手里攥着福宜这个小宝贝。
福宜越长越讨人喜欢,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嘴又甜,一岁多就能含含糊糊地叫“阿玛”“额娘”,见了雍亲王就伸手要抱,雍亲王每次来宓秀苑,福宜都会迈着小短腿跑到门口迎他,仰着脸喊一声“阿玛抱”,雍亲王一开始还装着一副成何体统,但抵不过福宜太会撒娇了,没过几次就整张脸都软了,弯腰把他捞起来,福宜就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一口。
福宜才不管阿玛乐意不乐意,灵芝姑姑都说了,他现在不趁年纪小撒娇,大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这叫特权不用过期就废,没看见三哥年纪越大阿玛对他就越严厉吗,他有一回都听见阿玛偷偷骂三哥蠢笨了,他可不想成为第二个三哥,所以必须缠着阿玛撒娇。
雍亲王可是特别喜欢这个“混世魔王”,有一次在宓秀苑用晚膳,福宜坐在他腿上,小手抓着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油光,雍亲王低头看着他,一下子就想起来佟额娘还在的时候了,那时候他也是皇宫里谁也不能惹的混世魔王,他摸了下福宜的头,忽然说了一句:“福宜像我小时候。”
年世兰在旁边给他布菜,笑着接话:“臣妾也觉得像王爷多一些,您看他这眉眼,这鼻梁。”
雍亲王又看了看福宜,点头:“像。”
灵芝端着汤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一句,她低着头把汤放下,心里想的却是,福宜是你亲生的能不像吗,但是长得像就行,性格可别像雍亲王一样薄情。
相比之下,宜修的正院就冷清多了,雍亲王除了初一十五照例去坐坐,其余时候几乎不踏进正院的门,灵芝去正院送年世兰给宜修的节礼,在廊下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到剪秋出来接东西,她耳朵灵,隔着两道门都听见宜修在里头发脾气,砸了什么东西,剪秋进去劝了半天才消停。
“福晋近来火气大,”剪秋出来接东西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还是撑着笑,“侧福晋有心了。”
灵芝把东西递过去,福了一礼就走了,她走出正院大门时,听见宜修在里头低声说了一句:“……她倒是会做人情,拿本宫送她的东西来还礼,恶心谁呢。”
灵芝脚步没停,心里却翻了个个白眼,宜修真能给自己脸上贴金,年世兰送的那对玉如意,分明是从年家自己带来的,跟宜修没有半点关系,也不想想她乌拉那拉氏族中男丁凋零,人没有个像样的,好东西也差不多败没了,还能拿的出来这样的玉如意了吗。
日子就在这种你来我往中一天天过去,年世兰和宜修的斗法从来没停过,只是从明面上的较劲变成了暗地里的较劲,今天你在我宫里安插个眼线,明天我在你宫里收买个人手,灵芝每天晚上蹲在树上听墙角,把宜修那边的人手布置摸了个七七八八,回来告诉年世兰,年世兰再一个一个的收拾,两个女人斗得不动声色,却招招都往对方的软肋上戳。
圆明园的消息是腊月里传来的,那天灵芝正蹲在小厨房里给福宜包小饺子。
福宜最近挑食,什么都不肯好好吃,灵芝就把菜和肉剁得碎碎的包进饺子皮里,还拿蔬菜汁染色,包成小元宝的样子,哄他一口一个,周宁海掀帘子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灵芝抬头看了他一眼。
“耿氏生了。”周宁海把拂尘搁在门边,搓了搓手,“是个阿哥,母子平安,王爷已经赐了名,叫弘昼。”
灵芝包饺子的手顿了一下,弘昼,有名的办葬礼王爷,但活到了最后,也是个有福气的。
“还有呢?”灵芝继续包饺子,她看周宁海的表情就知道不止这一件事。
“耿氏递了折子,说身子弱,圆明园清静,想带着孩子在园子里养着,暂不回府。”周宁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王爷想了想,允了,而且……”
“而且什么?”灵芝好奇的问着。
“而且王爷把李金桂生的那个弘历,也交给耿氏一块儿养了,两个阿哥全部交给耿氏了,你说……”周宁海低声跟灵芝说着,甚至现在就想把耿氏给做掉,这可是两个阿哥!雍亲王现在一共才四个阿哥。
灵芝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搁在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她让周宁海稍安勿躁,心里转了一圈,觉得这事有意思。
耿氏这个人确实聪明,她知道自己回府就是活靶子,宜修不会放过她,留在圆明园,天高皇帝远,反而安全,而雍亲王把弘历也交给她养,说明雍亲王对耿氏是信任的,一个安静、本分、不争不抢的女人,带着两个阿哥养在宫外,既能保全孩子,又能让宫里那些盯着的人无从下手。
但这消息传到王府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灵芝当晚去正院蹲守时,宜修的怒气隔着两道墙都压不住。
“……她算个什么东西!”宜修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又尖又利,跟平日那个温和端庄的福晋判若两人,“一个格格,生了阿哥不回来请安,还敢留在圆明园?还把弘历也接过去养?她配吗?后院里哪个孩子不是本宫管着,她耿氏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越过本福晋去!”
剪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安抚:“福晋息怒,耿氏不过是仗着王爷的信任……”
“信任?”宜修冷笑一声,“王爷信任她,不过是觉得她安分,可这府里谁不知道后院的规矩?孩子生下来就该归嫡母教养,她耿氏倒好,自己抱着两个阿哥养在外头,连本福晋的边都不沾,这传出去,外头的人怎么看我?”
灵芝蹲在树上,听见剪秋顿了一下,然后低声说:“福晋,奴婢听说……其他几个府里的福晋,近来也常拿这事说嘴,说咱们府里连个后院都管不明白,一个格格都能在外头自立门户了。”
屋里静了一瞬,然后传来茶盏砸在地上的碎裂声。
“姑母那边呢?”宜修的声音忽然哑了下来。
剪秋沉默了一会儿:“娘娘派人来传话,说让福晋好好管管后院,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灵芝在树上微微偏了偏头,德妃这话说得够重了,“别让外人看了笑话”,这明摆着是在敲打宜修,连德妃都觉得宜修后院管得不行,宜修的脸面往哪搁?
屋里又安静了一阵,然后宜修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方才低了,也冷了:“剪秋,你派人去圆明园,看看耿氏那边缺什么、少什么,本宫这个嫡母,总该关心关心庶子。”
剪秋迟疑了一下:“福晋的意思是……”
“先看看。”宜修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看看耿氏的孩子长得壮不壮,看看圆明园里的嬷嬷们尽不尽心,天寒地冻的,小孩子最容易生病,本宫这个做嫡母的,总该提醒她们多注意些。”
灵芝在树上慢慢攥紧了袖口,不愧是打胎队队长,孩子生下来也有的是办法。
宜修不能明着对圆明园动手,但以“关心”的名义送几个人过去、换几个嬷嬷、动一动炭火和膳食的份例,足够让耿氏的日子不好过,弘昼才刚出生,这个时候的小孩子可经不起折腾。
灵芝从树上滑下来,落地无声,快步回了宓秀苑。
年世兰还没睡,正靠在榻上翻一本新到的宫缎册子,灵芝把听见的事说了,年世兰翻册子的手停了,抬眼看着她:“宜修要动耿氏?”
“大概是。”灵芝站在榻边,低声说,“听那意思是会派自己的人去圆明园,耿氏那边没有根基,圆明园的管事嬷嬷多半是内务府拨的,宜修若是换了人,耿氏防不胜防。”
年世兰把册子合上,搁在炕桌上。她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灵芝,你说本福晋要不要帮耿氏一把?”
灵芝看着她:“福晋想帮?”
“耿氏那天跪在本福晋面前说愿意为福宜俯首帖耳,本福晋把她打发走了。”年世兰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但她居然有勇气破釜沉舟去了圆明园,倒是个有骨气的,如今她在圆明园带着两个阿哥,明面上不争不抢,暗地里却保住了自己和孩子,这样的人,比冯若昭那种墙头草强多了。”
她放下茶盏,看向灵芝:“你去告诉周宁海,让他给年家那边递个话,圆明园的事,让年家的人暗中照应着些,别让人察觉,但也别让耿氏吃了暗亏。”
灵芝低头应了,她走出正屋时,看见周宁海正蹲在廊下等她。
月光把周宁海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见她出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有事了?”
灵芝把年世兰的话转述了一遍,又说了年世兰话里的意思,“记得提点耿氏,是谁在雪中送炭,不让她吃了暗亏。”
周宁海听完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就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夜里冷,你早点歇,今晚小主子那边我去守着。”
灵芝看着周宁海走进夜色里的背影,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福宜已经睡熟了,小脸红扑扑的,两只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在脑袋两边,灵芝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又拢了拢被角,然后坐在床边的脚踏上,靠着床柱闭了眼。
圆明园的耿氏、刚出生的弘昼、被送过去的弘历、宜修那边蠢蠢欲动的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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