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满园春色,但其中最一枝独秀的还属年世兰。
年世兰不但常年霸榜雍亲王府后院侍寝排名的榜首,还是王府里最受宠、最有钱、最有权的女人,名副其实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雍亲王府的其他女人都得避其锋芒。
其次就是陈格格,唱戏出身的她能歌善舞,嗓子像先福晋,人也会来事,只要不遇到李静言,她就是一只完美的金丝雀,温情小意的,雍亲王隔三差五去听她唱一回,听完就走,从不留宿太多,也不给她太多赏赐,可即便如此,陈格格在后院里的位置也稳稳地排到了第二。
再然后是费云烟和李静言,费云烟貌美,那张脸在后院里数一数二,雍亲王偶尔去坐坐,李静言是个没心没肺的,雍亲王去她那里多半是因为三阿哥,弘时虽然读书不行,但到底是长子,雍亲王偶尔也要去看看,李静言每次见了雍亲王都高兴得跟过年似的,拉着他说弘时又长高了、弘时又学会了一首诗。
雍亲王沉默的听着,偶尔还得配合兴致高涨的李静言点点头,给足了“雍亲王府长子生母”(李静言自封,目前还不敢在宜修面前说)的脸面,坐了一会儿才走,雍亲王觉得自己实在是不该高看李静言的脑袋,得亏她还有张脸能看。
吕盈风和冯若昭排在最末,吕盈风天天抱着淑和四处晃,可雍亲王对淑和始终淡淡的,连带着对她也不怎么上心,冯若昭更是彻底猫在屋里不出来了,天天抱着她的乌龟,连请安都让丫鬟代劳,要不是年世兰管家管得严,她的份例早就被人克扣光了。
可这些女人加起来,都比不过雍亲王心尖上那一个。
福宜。
福宜六岁了,白白俊俊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甜,人也聪明,他已经正式进了前院读书,雍亲王亲自教导。
雍亲王对福宜的功课盯得极紧,比当年教弘时紧了好几倍,连练字都是手把手教的,可福宜却一点都不觉得累,甚至都要喜出望外了,又能读书又能每天和阿玛在一起玩,上哪里找这种好事去啊?不要太幸福好吗!
福宜那是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催着灵芝送他去前院,下午放学了,还赖在书房里不肯走,趴在雍亲王膝边问这问那,要不是年世兰舍不得,雍亲王恨不能把福宜留在前院过夜。
瞧瞧,这才是他雍亲王该有的宝贝儿子,哪里是什么木头脑袋、自作聪明、招猫逗狗能比得了的。
弘时、弘历、弘昼: ???
弘时委屈的含着一包泪:木头脑袋?
弘历攥紧了衣角,眼珠通红:自作聪明?
弘昼摸摸脑袋:招猫逗狗?嘿嘿,我喜欢招猫逗狗!
前院特意留了一间院子给福宜休息,被褥是贡缎的,枕头是荞麦芯的,书案上的镇纸是雍亲王从前用过的,连窗台上搁的那只青瓷花瓶,都是雍亲王特意从库房里挑的。
可年世兰不松口,每天傍晚,必定让灵芝把福宜接回碧桐书院,福宜走的时候,雍亲王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背在身后,指头轻轻敲着。
苏培盛在旁边默不作声的看着,心里门清,王爷这是舍不得,看来这雍亲王世子是早早内定了,他是该先卖个好呢,还是卖个好呢,还是卖个好呢?
苏培盛摸了摸自己袖子里的点心,心里咂了一下舌,明天还是先和灵芝姑姑拉拉关系吧,他觉得灵芝姑姑缺个没有血缘的亲外甥了。
如今在前院读书的,只有弘时和福宜两个阿哥。
弘时九岁了,个子长高了,比去年窜了一截,肩膀也宽了些,可读书还是不开窍,一篇《论语》背了三天,还是磕磕巴巴,雍亲王考他,他站在书案前,脸涨得通红,两只手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声,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砖上的花纹看,就是不敢抬头。
雍亲王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摆了摆手让他下去,再背下去就不是考验弘时了,而是考验他自己了!
冤孽,他就不能指望李静言的脑子能生出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但也别说李静言除了“单纯”就没有其他优点了,弘时不就随了他额娘的“武将”体质了吗,健康的不能在健康了,不认识的人见弘时一面还以为这是十多岁的孩子呢!
雍亲王锐评: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弘时如蒙大赦,退到自己的桌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福宜坐在旁边,偷偷朝他眨了眨眼,弘时苦笑了一下。
弘时一点都不嫉妒福宜,从小就嫉妒不起来,福宜比他小了三岁,读起书来却比他快得多,雍亲王考福宜,福宜对答如流,有时候还能引经据典说些自己的见解,把雍亲王都听得愣了一下。
而且福宜从来不显摆,他知道三哥读书慢,就拿着笔,一笔一划地给弘时讲,哥俩凑在一张桌上,头碰着头,叽叽咕咕的,有时候讲着讲着,福宜会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块点心,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给弘时,小的那半自己塞进嘴里,弘时接过来,咬一口,嚼着继续听福宜讲书。
弘时心里是感激福宜的,也是佩服的,毕竟这满院子也就福宜人小胆大,不怕阿玛。
弘时从小就在李静言阳光灿烂的夸奖里长大,雍亲王那冷风阵阵的黑脸他可受不住,回回见到雍亲王都像耗子见了猫,要不是有福宜替他挡着,他都怕自己哪天被阿玛吓哭了,连累额娘被阿玛厌弃。
弘时有时候也想,自己这个做哥哥的,倒像是被弟弟护着的那个,可他不在意什么身份地位,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读书不行,也猜到了王府以后多半是福宜继承,但福宜是个好孩子,他跟福宜交好,以后额娘也能跟着享福,他没什么可争的,嗯……也争不过,他天天看着阿玛给福宜开小灶的动作就知道了,他阿玛心眼偏的都偏到科尔沁去了。
而且弘时非常的有自知之明,他深知自己脑袋空空玩不过八叔九叔家的孩子,福宜继承也总好过雍亲王府到他手里败落吧,雍亲王府要真到他手败落了,他阿玛怕是都得从地里爬出来揍自己。
弘时想了想那个可怕后果,打了个冷战,然后又皱着眉头强迫自己拿着书往下看,这些该死的字,它们都认识自己了,自己怎么就不认识它们呢?怎么就总在自己脑袋里进进出出呢?给我待在脑子里不要出来啊,他都被罚抄十篇大字了,在罚下去手就不用要了。
至于园子里另外两个阿哥——弘历和弘昼,早就被雍亲王当看不见了,一个弘时就够气人的了,可别再挑战他的底线,他都怕自己得灵芝口中那个高血压。
弘历害吕盈风早产那回,要不是耿氏苦苦哀求,雍亲王早就把他关到院子里自生自灭了,如今弘历还住在东北角那间偏房里,耿氏也不怎么管他了,上回弘历在雍亲王面前顶嘴那件事之后,耿氏虽然把他领了回去,可心里到底有了疙瘩,只是因为到底是从小带大的孩子而不肯放弃,甚至还苦口婆心的劝了好几回。
直到撒石子事件后,耿氏真的明白了,弘历不可能像弘昼那样接受自污活命,母子二人也真的是离心了,现在弘历每天一个人坐在屋里看书,门关着,窗也关着,谁也不搭理,偶尔有丫鬟路过,听见里头传来翻书页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磨。
弘昼还是老样子,在院子里给各种小动物办丧事,今天埋一只死麻雀,明天葬一条死金鱼,后天又给一只被猫咬死的老鼠办了场法事,满院子的动物他办了个遍,嚎丧都嚎出了调门,还有板有眼地请了几个小太监来帮忙磕头。
用灵芝的话说就是,要是雍亲王府哪天开支不够了,揭不开锅了,说不定还可以让弘昼去接活,指定挣个钵满盆满,灵芝都拿着瓜子躲在树上听弘昼唱好几回丧歌了,你别说,还真挺洗脑。
啧啧啧,弘昼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这么有天赋,早早的继承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嚎丧,牛!纯纯24K(KTV)手艺人,有钱途啊!
耿氏也拒不住弘昼在她的院子里了,索性由着他去了,可弘昼也不像小时候那样总往碧桐书院那边去了,有一回在花园里碰见福宜,福宜喊了一声“六弟”,弘昼抬头看了福宜一眼,确定是他四哥后,立马点了点头,然后撒丫子就跑。
笑话,傻子见到四哥才等着挨训!
弘昼可知道这个四哥最喜欢教人读书了,连三哥那个木头都能教,上回他给一条鱼办丧事的时候,还看见四哥在教育他的那条小黑狗来的,他四哥教书可真是人畜不分……没错这是这个词,反正就是人和狗都能教,教起书来连狗都不放过!
可别把他圈起来一起读书,他还想满院子玩呢,死腿,快跑啊,一会四哥追上了怎么办啊!
打了声招呼就发现弟弟跑了的福宜: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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