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带三十名内厂精骑,杀回京城。
德胜门外。
田尔耕带五百校尉,早把长街封死,客光先私运进宫的两车火药鸟铳,刚进西便门,就被当场扣下。
客氏领了皇后懿旨,关进乾清宫偏殿。
后宫风波,彻底平了。
魏忠贤迈进司礼监值房,换回大红蟒袍。
李朝钦快步进屋,双手捧上一叠加急文书。
最上头是张泛黄麻纸,盖着延安府大印。
上头就八个字:赤地千里,盗贼四起。
魏忠贤坐在太师椅上,翻看文书。
陕北旱情顺着黄河蔓延,早先调过去的十万石粮食,刚到潼关就被沿路饥民抢走两成,延安各县饥民啃光树皮草根,如今全在挖观音土填肚子。
安塞县自称闯将的汉子,带三千流民。
打破两处卫所,人越聚越多。
李朝钦躬身回话:“厂公,辽东刚打完,户部太仓没半粒余粮。”
“户部尚书李起元递了公文。”
“推脱说是天灾,只能等秋后补种。”
魏忠贤眉头一皱,抓起朱砂大笔:“等秋后?!”
“等到秋后,陕北几十万饥民提着锄头。”
“就能一路砍到紫禁城根底下!”
把笔砸在案上,他心里比谁都亮堂。
建奴在关外要钱要地,不过是外患。
陕北这帮光脚汉活不下去才真要命!!
李自成、张献忠这伙人,如今只是混饭吃的小卒。
可肚皮填不饱,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转脸就能变成杀官造反的阎王。
后世大明江山,不是丢在辽东,全烂在这杀不尽的流民手里!
魏忠贤靠着椅背,吩咐道:“去诏狱,把徐天成提出来。”
李朝钦愣在原地:“厂公,徐天成是通敌重犯。”
“通政司还没结案,这时候提他做什么?”
“叫你去就去,哪来废话。”
魏忠贤摆手,冷眼扫了他一下。
李朝钦不敢多问,抱拳退下。
过不多久,两名校尉架着徐天成跨进偏厅。
徐天成囚衣破烂,头发散乱,看见魏忠贤,膝盖一软,直接瘫在方砖地上。
关在北镇抚司大牢几个月,早没了江南大儒的气派。
魏忠贤端起茶碗,拨了拨茶沫:“徐老爷,里头住的可还舒坦?”
徐天成脑壳撞地,咚咚作响:“罪臣该死!罪臣该死!”
“求九千岁饶条狗命!”
“徐家在苏州的宅子、田产、铺面,罪臣全献给内厂!”
魏忠贤搁下茶碗,垂眼瞧他。
“江南那些田产铺子,内厂早收了。”
“用不着你献。”
魏忠贤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踱到徐天成跟前。
“留着你的狗头,因你手里还有点用处。”
徐天成抬头:“罪臣还剩什么?”
魏忠贤挑明了说:“你倒腾几十年生丝精铁。”
“长江黄河的漕运船帮,洛阳西安的车马行。”
“全认你徐天成的印信。”
“咱家要借你的船队车马,往陕西运粮。”
徐天成伏在地上,不敢吱声。
魏忠贤接着道:“通州拨的十万石粮,路上太慢,还被贪官漂没。”
“咱家从内库再批五万石精米、十万石包谷。”
“另调两万柄精铁锄头,一万口铁镐。”
“这批货走黄河水运入陕,转大车送去延安各卫所。”
“给你十天工夫,联络船帮大车行。”
“把东西分毫不差交到延长县高承手里。”
徐天成忍不住开口:“九千岁,西北到处是抢粮乱民。”
“运粮还能理解,何苦费力运沉铁具?”
“眼下延安大乱,铁器落进贼手里,岂非送兵刃?!”
魏忠贤俯视着他,骂了一句:“你懂个屁的大势。”
“泥腿子生来就想造反?”
“百姓若有一亩薄田,一把铁锄翻土。”
“能种碗稠粥喂活妻儿,谁肯拎脑袋去攻县衙?”
“给粮,只够活一个月。”
“给铁锄铁镐,修通水渠开荒,才能世世代代活。”
“肚里有粮,手头有营生。”
“贼头喊破嗓子,也没人跟着送命。”
徐天成跪在地上,心头剧震。
当年在东林书院,名士高谈仁政德化。
遇到流民,除了请兵剿杀,便是推脱国库空。
从没人把造反根由,看得这般透彻。
眼前这内官,竟比满朝清流更懂民生。
徐天成磕头领命:“九千岁高见,罪臣服了。”
“罪臣在黄河水运有结义兄弟,车马行全能调动。”
“罪臣亲自押运,绝不让一粒米、一柄铁具被贪官吞了!”
魏忠贤坐回书案后。“办好这差事,保住陕北生民,免你全家死罪。”
“改判流放南京。”
“路上若出漏子,全族去市曹排队挨刀。”
徐天成叩首谢恩,被校尉拖了出去。
偏厅只剩二人。
李朝钦换上热茶,低声道:“厂公,内厂在关外打了大胜仗,朝野正敬畏。”
“拿大把银粮填西北无底洞,文官反会在背后议论厂公收买人心。”
“那等穷乡僻壤烂透了,也烧不到京城,何必费这般心力?”
魏忠贤吹了吹浮沫,冷冷一笑:“烧不到京城?”
“西北火势不扑灭,不出十年。”
“李自成就能带几十万人杀进京城,把满朝文武全挂树上。”
李朝钦听得发懵,不知李自成是谁。
魏忠贤放下茶碗:“朝钦,你跟我多年,该知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皇爷身子骨什么样,瞒得过外人,瞒不过咱们。”
李朝钦慌忙四顾,把头埋下。
魏忠贤冷声续道:“信王在府里念书,心里账目清清楚楚。”
“三年后若信王登基,清算阉党是铁板钉钉。”
“东林早磨快了刀,等新君拿咱家人头祭旗。”
李朝钦手按刀柄:“厂公手握武威营、内厂番子,还有曹文诏的关宁铁骑。”
“信王敢动手,咱们大可做乱……”
“混账!”
魏忠贤一掌,咬牙看着他,恨不得把他的脑子拍烂抓出来看看是不是有病:“造反?大明正统姓朱,谁反谁死。”
“兵马认的是大义,真到那天,你手下第一个反水砍咱家领赏。”
魏忠贤站起身,走到墙上舆图前,手按在陕西延安府那块地上。
“想活命,不能硬拼,得靠筹码,得积阴德。”
“辽东打胜,是叫信王看清,关门离了魏忠贤守不住。”
“西北赈灾修渠,是给大明续命,给新君留个齐整江山。”
“新君多疑,绝不是蠢货。”
“若接手的是个关外破关、关内糜烂的烂摊子。”
“他为平民愤,定把咱家千刀万剐收买人心。”
“可若新君接手时,辽东稳固,海税充盈,西北丰衣足食。”
“天下称颂内厂活人百万。”
“到那时,信王再恨咱家,也绝不敢动。”
“动了我魏忠贤,西北粮道谁管?关外军饷谁筹?内库银子谁收?”
“积些阴德,是给民留活路,也是给咱家自个留后路。”
李朝钦彻底省悟。
这位九千岁走的每步路,看着赔本,实则是拿大明天下来作自家的护身铁甲。
李朝钦抱拳躬身:“厂公深谋远虑,卑职这就派五百精锐番子全副武装沿路押粮!”
“去吧,办周密点。”
魏忠贤挥手。
李朝钦快步退出。
魏忠贤望向案上文书,吐出口长气。
辽东退了皇太极,西北粮道已定,只要高承在延安稳住,大乱就能压下。
然而就在此时,房门撞开,太医赵昌扑倒在地,药箱翻落门槛。
赵昌爬到案前,高声急呼:“九千岁!乾清宫出大事了!”
魏忠贤动作一顿:
“万岁爷又咳血了?”
赵昌抠着地砖缝隙,冷汗直冒:“不是咳血!万岁爷方才醒了,神智清楚的很!”
“皇爷没宣娘娘,也没宣九千岁。”
“降了密旨,命人执金牌,密召信王即刻进宫侍疾!”(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