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偏殿里,朱由检坐定案后,翻看奏疏。
外头布满内厂番子,十步一岗。
王承恩候在一旁,看着朱由检的模样,递上两块干饼。
正殿榻上皇帝不醒,全靠药吊着。
朱由检接管杂务,御膳一口没动。
他就着凉水,硬啃麦饼填肚子。
殿门一动,魏忠贤托着木盘进来,木盘上装着一些吃食。
魏忠贤躬身下拜:“老奴给信王殿下请安。”
朱由检合起折子,警惕看着朱由检:“厂臣免礼。”
魏忠贤把木盘搁在桌沿,朱由检盯着那木盘,一动不动。
魏忠贤没有多说什么,拿起茶盏,仰脖喝下大半。
“殿下若是嫌宫水不惯,老奴这便派人,从王府搬用具泉水。”
朱由检咬下块干饼,依旧警惕地盯着魏忠贤:“用不着折腾,本王粗粝惯了。”
随后按住一本文书,开口道:“户部尚书李起元递折,说织工罢工,市面萧条。”
“请旨免了应天、吴中两府加税。”
朱由检抬眼盯着他:“厂臣督办江南,这上头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朱由检素来信奉薄赋之策,借着户部折子,他想掂量这阉人。
魏忠贤垂手立着,直白开口:“回王爷,纸上写灾情,底下全是私囊。”
说着,魏忠贤从袖子里掏出本蓝皮账,递了上去。
“这是内厂核出的底细。”
“带头闹事的,尽是富户恶奴。”
“织工织一匹云锦,才拿工银三分。”
“豪商转卖洋人,净落五两纯银。”
“内厂抽半钱银子,全落豪绅头上,半文没沾织工。”
“户部急着免税,无非右侍郎的亲兄,正是吴中最大的绸缎东家。”
朱由检抓过账本,逐页翻查。
织造银两、出洋数目,写的清白。
原以为是厂卫敲骨吸髓,没成想是豪强拿流民作幌子避税。
朱由检合紧簿子,看着魏忠贤,心头又生疑窦:“即便商贾取利,三法司与户部尚在,番子越权抄铺,手段未免过了。”
朱由检沉声追问:“祖制设有税课司,厂臣这般专断,外朝文臣参你,也是应当。”
魏忠贤低头回话:“王爷明鉴,税官全是南边进士的门生。”
“叫他们抄自家族叔,纯属做梦。”
“老奴不动重手,内库见底,关宁铁骑明天就断粮。”
“曹文诏、赵率教手底下的兵,非闹哗变不可。”
魏忠贤扯出边关死结:“王爷先前送去六十万两,顶三五个月,以后拿什么填?”
“边饷一年四百万两,光刮北地穷汉,北直隶跟陕西迟早逼反。”
“老奴把恶名背尽,从肥商嘴里抠出这几百万两现银。”
“为的是社稷,也是给将来的万岁爷,留副不缺饷银的家底。”
朱由检刚想说什么,但却又接不上话。
魏忠贤看着朱由检这副模样,低了一下眉眼,随后告退。
……
次日晌午,偏殿召见兵部尚书崔呈秀。
魏忠贤依旧候在桌边,帮着理折子。
朱由检抽出宣府急件,拍在桌子上,怒道:“曹文诏请调怀来卫火炮六门、鸟铳一千,加强关防。”
朱由检紧盯崔呈秀:“怀来卫拱卫京师,曹文诏聚这多火器,到底是何居心?”
崔呈秀吓的跪伏在青砖上。
魏忠贤跨步上前,躬身接茬:“回王爷,折子是老奴让上的。”
朱由检眉头一皱,冷声道:“你让他上的?边将调防归兵部管,厂臣何时插手重器了?”
殿内气氛骤紧。
魏忠贤面色如常,坦然应答:“黄台吉在锦州受挫,主力没散,斥候探得虏骑正绕察哈尔。”
“八成要找关口防线漏洞。”
“居庸关是北门,守军全是老卒,没重器压阵,让人端了京师就悬了。”
魏忠贤看着朱由检:“曹文诏是朝廷将领,居庸关是皇家的门户。”
“老奴带管武威营,底册勘合全在司礼监。”
“王爷若疑曹文诏,或是疑老奴跋扈,只管下令换人。”
“武威营三千兵马,老奴当场交割给信王府。”
朱由检看着兵符,心头暗暗算计。
临阵换将乃是兵家大忌。
曹文诏极能打仗,天下皆知。
真撤了换个酸腐文官,丢了关口,京城立时大乱。
朱由检拨开兵符,没有去接:“本王不过问问军规,既然曹总兵确为备虏,兵部照准就是。”
朱由检斜眼打量这太监。
行事密不透风,还会以退为进。
这份深沉,让他心底越发压抑。
转头呵斥崔呈秀:“兵部严加核对,休出差池,退下吧。”
崔呈秀忙磕头退出。
偏殿重归平静。
夜里,冷风扫过殿瓦,窗纸呼呼作响。
太医赵昌从正殿奔过来,跪倒在槛前:“禀王爷、九千岁,万岁爷方才醒了片刻,喝了口米汁,又睡沉了。”
朱由检起身走出殿门,魏忠贤跟在后头。
朱由检转过身,盯住老阉狗:“魏忠贤,眼下没旁人,本王问你句实话。”
“外朝天天递本,列你二十四桩罪,全等皇兄大限,推你出午门领死。”
“你拉拢内廷、把持边将、抢收税银,到底为大明,还是给自己留后路?”
少年亲王的疑心,露的干干净净。
魏忠贤没慌,看着这未来的年轻君王,深吸一口气,跪下道:“王爷问到骨髓里,老奴不敢编假话。”
魏忠贤仰起脸,语气极定:“老奴是个阉人,绝户一个,抢名抢利,最后也就是一坛骨灰。”
“老奴确实想在活几年。”
“万岁爷若龙驭宾天,新君登极,东林必定翻盘,借老奴脑袋去买天下人心。”
“老奴抓紧内厂、守住关外、办下工赈,就为证明一件事。”
魏忠贤直戳疮疤:“大明的破摊子,靠之乎者也半点救不活。”
“加商税要恶人,斩叛将要恶人,去江南豪绅嘴里抠食,更得要恶人。”
“文臣要留千秋清名,没人敢趟浑水,到头来逼得皇上受穷,逼得将士啃草根。”
“老奴就是那柄杀人的脏刀。”
“殿下往后若登大位,容得下老奴,关外钱粮一两不少按期送到,边防线老奴替万岁死守,骂名脏水全算老奴头上。”
“殿下若定要老奴死,一道内旨,老奴摘脑袋送上,武威营和内厂决不生乱。”
“做奴才的死活,全在朱家天子手里攥着。”
朱由检居高临下看着这权阉。
心底的成见,悄悄裂开一道缝。
他日夜想着中兴大明,太懂没钱的苦头。
这阉人办事的毒辣手腕,远胜那帮满口仁义的酸儒。
这确是一柄双刃骨刀。
使的好能开疆聚财,使不好就要噬主。
朱由检按下翻腾的心思,抬手虚扶:“厂臣过了,皇兄尚在,内外同心才对,本王岂是善猜忌之人。”
初次交锋,彼此摸透了深浅底细。
正当此时,廊下响起一串乱步。
李朝钦跌跌撞撞奔进门槛,整个人扑在地上,
“厂公!信王殿下!”
“通州暗线八百里加急!”
“黄台吉两万精骑突袭大凌河,守将弃城逃窜,关宁防线漏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