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山上安静得很。
顾玄回到自己的草屋,关上木门。
门关不住风。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墙角干草轻轻晃动。窗外树影落在土墙上,像一群不睡觉的老妖怪。
顾玄看了一眼,默默把目光收回。
“别自己吓自己。”
他说完,坐到粗布蒲团上。
这蒲团不软。
坐久了腿麻。
但比第一天那张硬榻强点。
顾玄盘起腿,双手自然搭在膝上,闭上眼。
他想复刻那日听道后的感觉。
清。
静。
不追念头。
不抓念头。
道理他都懂。
问题是,懂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刚闭眼没多久,脑子里就开始开会。
古董店。
契约。
竹简。
白光。
春秋。
任务失败抹杀。
《道德经》。
老师什么时候写?
写完能不能给他?
他能不能带回去?
带回去之后古董店会不会又搞出别的活?
一串念头像村口赶集,挤得他脑袋发胀。
顾玄睁开眼。
屋里还是黑的。
“好家伙。”
“我这脑子,比菜市场还热闹。”
他吐出一口气,又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把念头赶走。
青牛白天的话还在耳边。
知道静不下来,就是开始。
老子也说过。
念起,知其起。
念灭,知其灭。
不中断。
不追逐。
不厌弃。
顾玄坐着。
契约浮上来。
他看见。
抹杀浮上来。
他也看见。
《道德经》三个字像挂在眼前一样。
他还是看见。
看见就看见。
不伸手。
不躲开。
念头来,像客人进门。
念头走,也不送。
开始的时候,他还是会被带跑。
一会儿想到自己没信号的手机。
一会儿想到毕业证还没捂热。
一会儿又想到青牛会说话这件事。
离谱。
实在离谱。
现代人哪怕再见多识广,也很难和一头会吐槽的牛和平共处。
但这些念头跑着跑着,速度慢了下来。
顾玄的呼吸也慢了下来。
风声还在。
虫鸣还在。
草屋外,山林有叶片相碰。
远处,青牛似乎翻了个身,木栏轻响了一下。
这些声音没有消失。
只是离他远了。
他像坐在一片很深的水里。
水面上有风,有光,有杂乱的影子。
他不去搅。
水便一点点澄开。
不知过了多久。
胸腹之间,忽然生出一缕暖意。
很轻。
很慢。
像睡醒后第一口热水落进胃里。
顾玄没有惊喜。
也没有去抓。
他只是知道它在那里。
那缕暖意沿着胸口往下,又向四肢散开。
手臂。
腰腹。
双腿。
每一处都被它轻轻走过。
原先盘坐带来的酸麻感,被一点点冲开。
他的身体像被放松开。
骨头不再硬顶着。
皮肉不再紧绷着。
连心里那点急,也跟着退到了远处。
顾玄坐着。
这一坐,便是一夜。
天光从山后透出时,草屋里的黑色慢慢变薄。
顾玄眼睫动了动,缓缓睁眼。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
没有僵。
再伸腿。
也没有麻。
顾玄站起来,原地走了两步。
身体很轻。
像是从里到外少了什么负担。
胸腹里的暖流还在。
比昨日醒来时更明显。
它不急不躁地流动着,规矩森然
顾玄低头感受了片刻,眼睛亮了起来。
“这是进步了吧”
他整理好衣衫,推门出去。
晨风扑面。
山间雾气还没散尽,草叶上挂着露水。青牛趴在木栏边,半睁着眼,看见顾玄出来,尾巴懒洋洋扫了一下。
“醒了?”
顾玄点头:“牛哥早。”
青牛打量他一眼。
“没白坐。”
他没有继续贫,快步走向正屋前。
老子坐在屋外。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饮水。
只是抬头看云。
云在山顶缓缓舒卷。
顾玄走到近前,躬身行礼。
“老师。”
老子收回目光,看向他。
这一眼很平静。
顾玄却感觉自己昨夜那点变化,全被看完了。
老子点头。
“善。”
顾玄心头一松。
一个字。
老子道:“短短一夜,能自主入静,已摸到清净大道门槛。”
顾玄立刻低头。
“弟子只是照老师所授,不敢说有所得。”
“能放下求得之心,便已有得。”
顾玄一怔。
这句话听着绕。
但他听懂了。
他昨夜如果一直想着“我要入定”“我要变强”“我要完成任务”,大概只会越坐越乱。
真正开始安静,是他不再盯着结果的时候。
老子抬手,指向旁边。
“坐。”
顾玄依言坐下。
青牛也从栏边走来,停在不远处。
顾玄看了它一眼。
青牛哼道:“看我作甚?牛爷我听听,不行?”
顾玄收回目光。
行。
你是老师坐骑,你旁听不用交学费。
他正了正神色,向老子俯身。
“老师,弟子有一事不明。”
老子道:“问。”
顾玄道:“弟子修行时,体内常生出一股温润暖流。它不似血气,也不似呼吸,却能游走周身。弟子不知此乃何物,还请老师解惑。”
老子没有立刻回答。
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
他伸出手。
枯叶正好落在指间。
老子捻着那片叶子,语声缓缓响起。
“人与万物,皆由先天一气化生。”
顾玄坐直。
这句话一出,他胸腹间那股暖流似乎动了一下。
老子道:“天地未分之时,混沌茫茫,只此一气。后清阳上升为天,浊阴下沉为地。”
“山川草木,飞禽走兽,日月星辰,包括你我血肉躯壳,皆是一气分化流转而成。”
顾玄听得很认真。
老子看着手中枯叶。
“你体内所感暖流,便是先天一气。”
顾玄心中一震。
先天一气。
名字很朴素。
但越朴素,越像根本。
老子继续道:“后世若有求道之人,不识本源,便会在末梢功夫上用力。”
顾玄眼皮一跳。
后世?
老子道:“有人执着搬运周天,以意念强行引导气血,划任督,分路径,日日驱使,夜夜不休。”
“有人强辨五行,定金木水火土,配脏腑阴阳,立繁复法门。”
“有人存思观想,闭目造神,画符存念,以妄生妄,耗神伤气。”
顾玄听得后背一紧。
这些词,他熟。
太熟了。
现代小说、养生帖子、玄学论坛里到处都是。
什么小周天,大周天。
什么五行归脏。
什么观想神像。
青牛在旁边低声道:“听见没?别乱练。”
顾玄小声回道:“我又没教材。”
青牛瞥他:“你们后世人,最会自己编教材。”
顾玄无言以对。
老子没有理会他们的小动作。
他将枯叶放在案上。
“这般盲修,皆是下乘。”
声音不重。
可顾玄心头却一下静了。
老子道:“他们只见气分化后的万千表象,却忘了万物根源只是一气。”
“分五行,转周天,存神观想,说到底,不过是同一股元气在体内流转、变化、聚散的不同形态。”
“若执一端,便失其全。”
顾玄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那股暖流还在。
它没有固定路线。
也没有按他想象中那样走什么经脉图。
它只是自然流动。
该去哪里,便去哪里。
该停哪里,便停哪里。
老子道:“气本无形,无定相。”
“顺则滋养肉身。”
“静则归于本心。”
“你若执着固定路线、固定意象,便是人为设枷锁。”
“以妄念束缚先天一气,气不伤你,妄会伤你。”
顾玄心里一凛。
他原本确实想问有没有口诀。
有没有路线。
有没有修炼时长。
最好再给个境界划分,一级到九级,清清楚楚。
现代人嘛。
没有表格,就没有安全感。
老子看向远处山林。
晨光落在他袍角。
“修清净道,贵在无心而顺。”
“心一静,气自归源。”
“不必刻意驱使。”
“不必强行划分。”
“顺其自然,便是上乘法门。”
顾玄默默记下。
这八个字,他以前也听过。
顺其自然。
那时候他觉得这话等于“啥也别管”。
现在才知道,不是。
顺,不是躺平。
自然,也不是放任。
是心不妄动,身不强扭,让本来就存在的元气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老子道:“万法千术,皆是枝叶。”
“先天一气,才是根本。”
“切莫被后世繁杂旁门迷了眼,拘泥表象手段。”
话音落下。
顾玄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开口。
他脑子里那堆问题,像被人一把扫清。
为什么不用控制呼吸?
为什么不需要口诀?
为什么青牛说法在心里?
为什么第一次听道后,他坐忘七日却不伤身?
答案都指向一个地方。
心静。
气归。
根本不在外面。
顾玄站起身,退后半步,郑重俯身。
“弟子谨记老师教诲。”
“再不执着表象。”
“一心守静归气。”
“弟子明白了。”
老子看着他,轻轻颔首。
“明白一时不难。”
“难在时时能明白。”
顾玄抬头。
老子道:“今日明,明日也会忘。”
“忘了,再看。”
“乱了,再静。”
“道不远人,人自远道。”
顾玄心中微动。
他再次行礼。
“弟子记住了。”
青牛在旁边甩了甩尾巴。
“记住就好。等会儿下山放牛,别一入静就把牛丢了。”
顾玄:“……”
气氛忽然从大道本源落回畜牧管理。
很真实。
他转头看向青牛,认真道:“牛哥放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