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说完那句“道兄说的是。”,便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案上的白水,又看了看院外那一片还没散尽的人群,像是在衡量什么。
顾玄此时说道,:“我想见一面张角不知道可否
张平听闻
“道兄若想见仙师,容我代为请示。”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沿轻轻一按。
“只是仙师近日事务极多,不一定能立刻回话。”
顾玄听见这话,没催。
他看得出来,张平不是推脱,而是真的要先问。
在这个时候还守规矩的人不多,能把一件小事做得这么稳,本身就说明张角那边的门风不会差到哪里去。
“那就有劳。”
顾玄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问便是。”
张平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那只粗瓷碗,把里面剩下的一点清水一口饮尽。
随后,他将碗倒扣在案上,双手掐诀,指尖在碗沿上连点三下。
下一刻,那碗中的水忽然轻轻一颤。
顾玄目光微动。
那不是寻常水气翻涌,而是符力牵引之下,水面自己开始收束。
原本平平的一碗清水,竟在碗中慢慢拢起,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一样,先是散成一团,再缓缓拉高,最后在碗口上方凝出一张模糊的人脸。
那张脸并不清楚,眉眼只是淡淡几笔。
可它一现出来,屋里的温度就像稳了一截,连外头院子里飘进来的浑浊风声都压低了。
站在旁边的两个道童看得一愣,随后立刻低下头,不敢多看。
他们跟着张平不短了,知道这是传讯请示的法门。
只是这法门耗气极重,平日里轻易不用。
一个道童偷偷抬眼,看见张平额角已经见了汗,手背上的青筋都浮起来了,心里忍不住发紧。
“师父这是要请示大事了。”
“这位道兄到底什么来头,竟要师父亲自走这一步。”
两人心里都在猜,却谁也不敢出声。
张平对着那张水面凝成的人脸,低声把顾玄的话复述了一遍。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仙师在上,今日有一位道兄来访,言欲一见仙师。”
“弟子看他气息纯正,并无恶意,故代为请示,不知仙师可否相见。”
那水面上的人脸静了片刻。
片刻之后,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字。
“可。”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像是隔着很远的地方传来,落在屋里时,仍然带着一股稳劲。
张平听见这个字,立刻收了法。
可那一瞬间,水面忽然失了支撑,整只碗里的水都猛地一散。
他身子一晃,脸色瞬间白了半分,呼吸也跟着粗重起来。
“呼……”
张平抬手撑住桌沿,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这一下不是装的,是真被抽空了一截气。
那点传讯法看着简单,实际上连着心神,哪怕只是短短几句话,也不是一般修为能轻松撑住的。
院里一时安静。
两个道童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
“师父。”
“师父您缓一缓。”
院外还有几个没来得及走远的灾民,正好看见这一幕,心里都打了个突。
有人压低声音道:“张道长这是累坏了。”
另一人看着顾玄,眼里多了几分忌惮。
“连张道长请示仙师都要这么费力,这位后来的道长,怕也不是寻常人。”
顾玄站在原处,目光落在张平发白的脸上,没有动。
他看得出来,张平这一下耗损颇多。
不过对方根基不差,影响不大,只是方才那一缕牵引法门本就压榨得狠,再加上他为了城中灾民连日施法,底子空了些,才会显得这么虚。
顾玄抬起手,指尖微微一勾。
下一瞬,一缕极精纯的灵力从他指间渡出,轻飘飘落在张平胸口。
那灵力不霸道,也不锋利,落下去时像一口温泉,先把张平体内乱窜的气顺开,再沿着经络往四肢百骸慢慢铺开。
张平原本还想拱手推辞。
可灵力一进来,他整个人就僵了一下。
那不是单纯的补气,而是硬生生把他堵住的那一截关口冲开了。
原本停在脉络间的一层薄壳,被这一股力一撞,直接碎开。
张平只觉得丹田里一热,紧接着,胸腹间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贯通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眼前都亮了半分。
四周那些原本散在院中的淡薄灵力,也随之往他身上一拢,像是认了主一样,绕着他转了一圈,才重新沉下去。
两个道童看得目瞪口呆。
“师父……”
一个道童张了张嘴,声音都发了虚。
他跟着张平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变化。
张平闭了闭眼,调了几息,才慢慢把那股翻腾的气压住。
一股淡淡的道韵自张平身上升腾而起,他双目一亮,只觉浑身舒畅,修为竟就此顺势突破。等他再睁眼时,眼底那点疲色已经散了大半,反倒多出一层沉稳的亮意。
他立刻后退一步,双手抱拳,郑重一礼。
“多谢道兄出手。”
顾玄摆了摆手。
“不是我的功劳。”
“你自己积得够久,根基也稳,刚才只是差一线。”
张平却没立刻起身。
他知道修行这回事,最怕的就是把旁人的助力当成理所当然。
这一次若不是顾玄那一下,他就算能缓过来,也未必能摸到这层门槛。
他低声道:“若无道兄这一助力,我今日未必能过。”
顾玄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他心里清楚,张平这句话不是客套。
可修行这东西,本来就是一分积累,一分机缘。
张平能在这个时候破关,说明他前面已经走得很实,只差一个契机。
顾玄收回手,直接道:“既然请示过了,那就走吧。”
“去见你师父。”
张平一怔,随即点头。
“好。”
他说完,伸手把桌上倒扣的碗扶正,又对两个道童交代了两句,让他们继续照看院子里的灾民,别让人乱了队伍。
随后,他才跟着顾玄出门。
外头那些灾民原本还没散远,一见张平出来,马上往两边让。
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忍不住问:“张道长,您还回来吗?”
张平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
他语气不重,却很稳。
“这院子不会关。”
妇人听完,眼眶一下就红了。
旁边几个灾民也都松了口气。
这几日里,他们见多了关门闭户、避事不管的人,张平这两个字,已经成了不少人的指望。
如今听他说还会回来,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松开一点。
顾玄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他只是抬手一招。
院外风势微微一变,地上的尘土被无声卷起,又很快落下。
下一刻,两人脚下的景象便淡了。
张平只觉得眼前一晃,人已经离了城中。
四周风声在耳边一掠,身下的地气一层层掠过,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往前送。
他下意识稳住心神,才没有失态。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侧头看了顾玄一眼。
这位道兄的手段,他前面已经猜到不小,可真到亲眼见了,还是免不了心惊。
能如此带人行空,却不显半分戾气,说明对方对气机掌控已经到了极细的地步。
这样的人,绝不是普通修道之士能比的。
张平心里暗暗道:“难怪仙师肯答应见面。”
没过多久,前方地势就变了。
原本的破城旧路和杂草荒坡,渐渐被一片开阔营地取代。
那地方不算繁华,甚至比县城还要简陋一些。
可一眼望去,却偏偏让人觉得干净。
营地外围搭着不少棚子和帐篷,来往的人很多,流民、伤兵、妇孺混在一起,忙而不乱。
有的人手里端着粥,有的人抱着药草,有的人正扶着伤者往里走。
更奇怪的是,这么多人聚在一处,竟看不到多少怨气。
没有乱窜的邪影,也没有压城的黑浊。
相反,整片营地上空都浮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不刺眼,却很正。
顾玄站在外面,目光一落上去,便知道这里的功德气息已经聚起来了。
不是一两个人的善念,而是很多人一起做了善事,压下了乱世里最重的污浊。
张平也看怔了。
他跟着张角行走这些年,见过不少地方。
可像眼前这样,把灾民收拢得井然有序,还能把功德之气养到这种程度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里……”
张平低声开口,声音里有点压不住的惊讶。
顾玄没有接话,只抬手往前一指。
“前面。”
两人顺着营地中间的空道走过去。
越往里,越能看见帐篷之间立着一些简单的木架,上面挂着晒药的草束,也挂着写着名字的木牌。
几处空地上,还摆着刚换下来的布条和草药渣,显然是刚有人在这儿施过法,伤者才被转移走。
顾玄走到一处最大的帐篷外,停下脚步。
他目光一扫,帐篷外的两名守门人便立刻看了过来。
可他们没有拦,反倒像是早就察觉到什么一样,神色一紧。
顾玄站在帐外,平静开口。
“在下顾玄,今日特来拜访道友。”
话音刚落,帐篷里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
一个中年道人快步走了出来。
他身形不高不矮,穿着一身旧道袍,袖口沾了些灰,脸上还有刚忙完后的疲色。
可他一抬眼,那双眼睛却很清亮,落到顾玄身上时,先是一顿,随即露出一点笑意。
“贫道张角。”
他说着,抬手一引,动作很直接,也很客气。
“道友快请进。”
他顿了顿,像是刚从一场紧急的法事里抽身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
“方才感知到道友来了,只是手头还有几位伤者,实在抽不开身。”
“怠慢了。”
顾玄看着他,没急着进。
张角身上的气很稳,和张平完全不同。
张平像一口清泉,慢慢浸人;张角则像一方定住的地基,外头再乱,落到他这里也能先稳住。
更难得的是,他身上那层功德金气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实打实从救人、安民、护命里一点点积出来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