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角最后看了顾玄一眼。
随后，那点灰黄之气彻底压进金龙碎开的裂口里。
半空中像有一声极轻的断响。
顾玄眼神一沉。
他看见张角身上的气，一寸寸散了。
不是被打散。
是烧完了。
道袍还在风里鼓着，人却已经没了支撑，直直往下坠去。
城下原本山呼海啸的声音，忽然断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可短到让人心口发空。
“天公将军！”
有人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黄巾军里无数人抬头。
他们看着那道身影从天上落下，黄布乱晃，火把乱颤，却没人敢相信。
张角落入阵前，被几名亲卫扑过去接住。
可他们刚扶住他，脸色就变了。
一个亲卫跪在地上，嘴唇抖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将军……”
没有回应。
张角闭着眼，面色反倒比先前平静。
他手里还攥着半截黄符。
符纸边缘烧黑，灰落在指缝里，像一把抓不住的土。
顾玄站在高处，袖中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早知道张角撑不久。
但看着一个人真把命烧干，还是另一回事。
这世上很多人喊着要撞天。
可真正撞上去的，只有那么几个。
身旁那年轻道士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死……死了？”
没人骂他。
连那个探路老兵都说不出话。
老兵盯着远处，手指死死扣着刀鞘，指节泛白。
他见过死人。
战场上，一刀下去，人倒下就没了。
可这一回，他总觉得倒下的不是一个人。
像是压在无数人头上的那口气，突然被掏空了一块。
黄巾阵中，骚动终于炸开。
“天公将军怎么了？”
“让开！让我看一眼！”
“不会的，将军刚才还在天上！”
“他把那条龙撞碎了，他不会死！”
人群往前挤，又被亲卫拦住。
有人跪下去，抓着泥地哭。
有人举着刀，眼睛发红，却不知道该砍谁。
还有人愣在原地，嘴里仍旧念着那句“黄天当立”，念到最后，声音哑得像断了线。
顾玄看着这一幕，心里很快压下那点沉。
不能乱。
张角一死，最怕的不是悲痛。
是这几十万人的气，瞬间散成一地。
一散，城头守军就会反扑。
再被官军从外头一夹，黄巾今日撞碎国运的代价，就会变成一场白死。
果然，城头上有人也看出了机会。
守将满脸灰土，盔缨都被刚才的冲击震歪了。
可他很快抓住城垛，嘶声吼道：“贼首已死！”
“张角死了！”
“放箭！把他们压回去！”
这句话像刀子，直接扎进黄巾军里。
城头弓弦声连成一片。
箭雨重新落下。
前排黄巾有人中箭倒地，后面的人却还在抬头看张角的方向。
一下子，阵势就乱了。
“退什么！”
一声暴喝从中军传来。
紧接着，两骑从人群里冲出。
左边那人面容清瘦，眼里全是血丝，手中长剑斜指城头。
右边那人身形更壮，披甲在身，肩上还挂着一条染血黄巾。
顾玄认出了他们。
张宝，张梁。
张角的两个兄弟。
他们一直在后阵压着，没有抢张角半分风头。
可现在，张角倒了，他们必须站出来。
张宝翻身下马，走到张角身边。
他只看了一眼，眼底那点光便沉了下去。
旁边亲卫哑声道：“地公将军……”
张宝没有跪。
他伸手把张角手里的半截黄符取出，贴在自己胸口。
手在抖。
但声音很稳。
“大兄已为黄天开路。”
他说完，转身面向黄巾大军。
“哭什么？”
“哭能让城门自己开吗？”
几个跪在前面的汉子抬起头，脸上全是泥水。
张梁则一步踏上土坡，刀锋指向城头。
“张角死了，你们就不活了？”
“你们跟着他走到这里，是为了跪着哭，还是为了给自己杀条路？”
这话狠。
但正砸在黄巾军心口上。
人群里有人抹了一把眼睛，抓起长矛。
“杀条路！”
又有人跟着喊。
“给天公将军报仇！”
张宝却猛地回头，冷声道：“不是报仇。”
那人一怔。
张宝攥紧黄符，声音压过风声。
“是攻城。”
“城破，粮仓开，伤者入城，老弱先安。”
“谁敢乱杀百姓，谁敢抢女人，军法斩。”
这几句话一出，周围几个头领都愣住。
他们原本以为，张宝会借悲痛催人拼命。
可他第一句说的，竟是规矩。
顾玄远远看着，眼底动了一下。
这人没有被痛冲昏头。
张角死后，黄巾若想不立刻散掉，靠的不是哭，也不是喊。
是让所有人知道，接下来听谁的，往哪里打，打下来做什么。
张梁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没有插话，只抬刀指向前阵。
“前营举盾！”
“后营推车！”
“弓手压城头！”
“别挤！哪个渠帅管不住自己的人，先斩渠帅！”
命令一道道砸下去。
混乱的人群慢慢有了方向。
前排黄巾扛起木盾，顶着箭雨往前压。
后面的人推着粗木撞车，车轮陷进泥里，几十个人一起吼着往外拔。
弓手也不再乱射，开始朝城头压回去。
城头守军刚因张角之死生出的那点胆气，很快被压了回去。
他们本来就被国运碎裂震得心神不稳。
此刻再看黄巾不退反进，脸色都变了。
守将抓着城垛，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知道这城守不住太久。
金龙碎了之后，城上那层气没了。
以前士卒站在墙上，总觉得背后有东西托着。
现在没有。
只剩箭、刀、石头，还有城下那群红了眼的人。
“滚木！”
“滚木呢！”
他一把扯住旁边军吏。
军吏脸色惨白，指了指后头。
“刚才震塌了半边，堵住了。”
守将眼里掠过狠色，一脚把人踹开。
“那就拿人推！”
顾玄在高处看见这一幕，眼神冷了点。
这守将不蠢。
也够狠。
城中器械乱了，他就拿人命填。
这种人放在太平年间，或许能当个守土之臣。
可到了现在，他守的是一口烂气。
越守，死的人越多。
黄巾前阵已经压到护城沟边。
几个汉子跳进沟里，用身子托起木板。
箭扎在背上，他们咬着牙没松。
后面的人踩着板冲过去。
一个少年模样的黄巾被箭射中肩头，脚下一滑，差点掉进沟里。
旁边老卒一把拽住他，骂道：“别看天公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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