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的西墙上,挂着一排镜框,大大小小,有木框的,有铁边的,密密匝匝地排了大半面墙。这在四合院的人家里头是少见的。
娄晓娥凑近了几步,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最上面一排是几张家常照。有一张是沈文远和方秀秀年轻时候的合影,黑白的小照片,两人站在一座老房子前面,方秀秀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布衫,沈文远穿着中山装,两人都还年轻。
旁边一张是三个孩子的合影,沈修武、沈修文和沈玥,那时候还小,沈修武站在中间,沈修文和沈玥一左一右,三个孩子都咧着嘴笑。
再往下,是一张沈家全家福。沈文远和方秀秀坐在中间,三个孩子站在身后,一家五口,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张更大的全家福,是沈家和方云海两家人一起拍的。
照片上,方云海和周怡坐在前排,方玉轩被方云海抱在怀里,方婉坐在周怡腿上,沈文远和方秀秀坐在旁边,沈修武、沈修文和沈玥站在后排。一大家子人,满满当当。
娄晓娥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好一会儿。这种“一家人整整齐齐坐在一起拍张照”的画面,在她以前的记忆里,其实也很熟悉。娄家以前也拍过全家福,可那些照片都留在了娄家老宅里,她嫁过来的时候没有带。
如今看着沈家这面墙上的照片,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旁边还有一张照片,是周怡和方云海穿军装的合影。周怡穿着一身深橄榄绿色的女式军装,肩章上一颗银色的星徽,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站在方云海旁边,两人并肩而立。
娄晓娥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几秒,心里想着,这个周怡不光是方云海的妻子,自己也是个少校军医,光这一点,就比院子里大多数女人都强了。
再往旁边,是几张方云海和沈修文、沈玥的合影。
最后几张照片,让娄晓娥的目光停得最久。那是几张在战场上的照片,背景是灰蒙蒙的山地和稀疏的松林。
第一张照片上,方云海穿着一身沾着泥土的军装,旁边站着几个同样穿着军装的干部。第二张照片上,方云海和几个战士站在一起,身后隐约能看到几门火炮的轮廓。
这几张照片跟前面那些合影不一样,画面粗糙,光线昏暗,人物的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疲倦和风尘。可正是这种粗糙和真实,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在战场上拍的,是在真刀真枪的阵地上拍的。
娄晓娥在那几张照片前面站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朝着坐在炕沿上的方秀秀问了一句:“方婶,这几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怎么看着像是在战场上?”
方秀秀正低头缝着一道被角,听见这话抬起头来,顺着娄晓娥手指的方向瞄了一眼。她手上的针线停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收,随即又浮上来:“那几张啊,是云海带部队出国作战那几年陆续寄回来的。那时候一封信在路上得走一两个月,有时候更久。照片夹在信里,一块儿寄回来,报个平安。”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那会儿我在京城,他在前线,隔着几千里地。信来得慢,有时候一两个月没消息,我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夜里睡不着觉,老琢磨他是不是出事了。”
赵大娘正坐在旁边扯着布边,闻言手上的动作也停了,抬起头来:“那时候云海不都是军长了?那么大的官,也不用冲锋了吧?还用得着你自己那么担心?”
这话一出,旁边的刘大妈也跟着点了点头:“是啊,军长哪用得着上前线。在后面指挥所里待着,不比前线安全多了?”
方秀秀听了,先是沉默了一两秒,随即抬起头来,眼睛瞪了一下,嗓门也高了几分:“那可不是!你们不知道,军长是不用冲锋,可前线的指挥所也不是待在后方不动弹的。敌人的飞机天天在天上转,炸弹又不长眼,哪儿管你是军长还是普通战士?”
她把手里的针线往炕上一搁,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后怕:“前年过年的时候,周怡带着孩子来四合院看我,晚上我们坐在屋里说话,她跟我说了一件事,我到现在想起来还心里发紧。”
“她说有一回,云海去总部开会,刚到地方,敌机就来了。炸弹就落在指挥所旁边,就一颗炸弹,就在他身边炸的。要不是他反应快,扑到地上打了个滚,人就没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几位大妈手里的动作全停了。赵大娘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真的假的?”
方秀秀一瞪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还有假?周怡亲口说的。她说当时在场的还有不少人,都看到了。云海那天还救了两个干部,一个秘书,还有一个作战参谋。炸弹落下来的时候,那两个人都愣住了,站那儿不知道躲,是云海扑过去把他们按倒的。”
她顿了顿,接着说:“云海自己呢,被炸弹震晕了,躺在地上十几分钟才醒过来。醒过来之后,耳朵嗡嗡响,嘴里一股血腥味,可他啥也没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直接带着部队继续打仗了。”
“周怡说,那会儿她听了这事,眼泪都下来了,可云海写信回来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提。要不是后来别人告诉她,她都不知道自己男人差点就没回来。”
方秀秀说到这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让人又心疼又骄傲的事。
刘大妈坐在旁边,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和几分感慨:“云海这人,是真不容易。那么大的官,还冲在前头,还救人。换了别人,早躲到后方去了。”
赵大娘也跟着点了点头:“可不是嘛。你看人家方部长,当了那么大的官,也没见架子大。前几年他来咱们院子的时候,还跟我们这些老太太点头打招呼,一点不嫌我们。”
杨大妈一直没怎么说话,手里攥着针,脸上的表情转了又转,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方云海那是有真本事的。”
娄晓娥站在墙边,目光又落回那几张战场上的照片上。
她在娄家的时候,见过不少大人物。父亲娄半城在京城做生意,人脉广,门路多,家里来来往往的,有商人,有官员,也有几个穿军装的。那些人见了娄半城,都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娄老板”,坐在客厅里喝茶谈事,举止得体、气度不凡。
可那些人给她的感觉,跟眼前这些照片里的方云海完全不一样。那些人,是站在安全的地方说话的人;而方云海,是站在战场上、站在炸弹旁边、站在最危险的地方的人。
她以前听父亲说过方云海,那时候她没太往心里去。娄家是做生意的,跟军队的人来往不多,打仗的事对她来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远得摸不着边。可今天,站在这面照片墙前面,看着那些粗糙而真实的战场照片,她才第一次觉得,那个世界里的人,离她其实很近。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来。方秀秀已经重新拿起了针线,继续缝着被角,几位大妈也各自忙着手里的活儿,屋里重新响起了针线穿梭的细碎声响和低低的说话声。娄晓娥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帮着递个东西,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方秀秀缝完了最后一床被角,把被子叠好放在炕上,拍了拍手上的棉絮,朝屋里几位大妈点了点头:“行了,今天辛苦大伙儿了。被子差不多都齐了,明天我再收个尾就行了。”
几位大妈也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各自伸了伸腰、活动了活动手腕,站起身来准备回家。
赵大娘把剪刀和线轴收进自己的针线筐里,对着方秀秀说了一句“明天要是有事再叫我”,便出了门。刘大妈也跟着走了,杨大妈走在最后,临走之前朝炕上那堆棉花又看了一眼,嘴里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分明还带着几分对那堆好棉花的惦记。
方秀秀把几人送到门口,朝她们摆了摆手:“明天见。”等几位大妈都出了东厢房,才转身回了屋。
娄晓娥也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到方秀秀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和几分不好意思:“方婶,那我也回去了。今天来了一下午,也没帮上什么忙,反倒在这儿坐了半天。”
方秀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爽快而真诚的温和:“客气什么?你来帮了不少忙了,递剪子、拿线、递棉花,哪一样不是活?以后在家闷了,就过来坐坐,跟我说说话。院子里这些大妈,其实都好相处,熟了就好了。”
娄晓娥听了这话,心里那股自嫁过来之后一直堵着的说不清的滋味,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揉开了一点。她朝方秀秀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比进门时真切了不少的笑容,便推开门,沿着前院的甬道朝后院走去。
方秀秀关上门,回到屋里,在炕沿上坐下来。她低头看了看炕上那几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被,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墙上那排照片里方云海穿着军装站在战场上的模样,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她伸手把那床缝好的被子拍了拍,铺平了,嘴角慢慢浮起了一丝笑意,心里头想着,修武这孩子的喜事,总算是要办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