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接电话的时候正在疗养院里午休。
“老陈！大事不好了！”郑西坡在电话里声音急切，“消防的人来大风厂了，直接把汽油库撬开了，好像要拉走那些汽油！”
陈岩石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消防？他们凭什么拉大风厂的汽油？有手续没有？谁下的命令？”
“不知道啊！我还没到现场呢！老陈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我一个人应付不了啊！”
陈岩石握着电话沉默了两秒，果断地说：“你在厂门口等着，我马上到。派个车来接我，二十分钟就到。”
挂断电话之后陈岩石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疗养院的房间。没过多久，一辆车驶了过来，陈岩石上了车，直奔大风厂而去。
二十分钟后，陈岩石的车停在了大风厂门口。他下了车，一眼就看到了厂区东侧那排砖房前面的红色消防车和穿着制服的消防员们。郑西坡已经等在了门口，见陈岩石来了连忙迎上去：“老陈！你看！他们还在那儿！说是要把汽油全拉走！”
陈岩石脸色一沉，大步朝油库方向走去。到了油库门口，沈明理正站在铁皮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在写什么，抬头就看见一个头发花白但腰板笔挺的老头快步走了过来，气势汹汹的。
沈明理认出了陈岩石，这位退休的老检察长在京州名头不小，沈明理虽然跟他没有直接打过交道，但脸是认识的。他放下手里的记录本，客气地打了个招呼：“陈老您好，您怎么来了？”
陈岩石站定，目光先扫了一眼油库内部，看到那些铁皮油桶还在原地，稍稍松了口气。然后他转向沈明理，语气带着那种老领导特有的质问口吻：“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谁给你们的命令？大风厂的财产，你们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想拉走？”
“陈老，”沈明理的语气保持着一贯的客气，但态度很明确，“我们是接到上级命令，来排查消防安全隐患的。经过我们现场检查，这间汽油库严重不符合国家安全标准，汽油挥发浓度已经超标，而且存放环境简陋、通风条件极差，一旦发生泄漏或明火，后果不堪设想。我们这么做，是为了工人同志们的生命安全考虑。”
陈岩石眉头一皱：“你说有隐患就有隐患？这些汽油在大风厂放了这么多年，从来也没出过事。你们今天一句话就要拉走，凭什么？有正式文件没有？”
沈明理正准备回答，旁边那些原本站在远处观望的留守工人已经围了上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壮实汉子嗓门最大：“就是！你们消防凭啥拉我们的油？那是厂里的财产！你们拉走了我们怎么办？”
另一个瘦高个也跟着附和：“我们大风厂又不是没有看护，怎么就叫有隐患了？你们就是来欺负人的！”
几个工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围了上来，气氛渐渐有些紧张。
沈明理转过身，面对着围上来的工人们，语气不急不躁：“同志们，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平时在马路上看到油罐车，是不是下意识地会离远一点？是不是心里清楚那东西危险，离得越远越好？”
他的话让几个工人愣住了。
沈明理继续往下说：“可你们想过没有，你们每天就在这间汽油库旁边干活。二十吨汽油就装在这么简陋的铁皮桶里，连个最基本的防爆墙都没有，通风口开得跟老鼠洞一样大。这玩意儿爆炸的概率比油罐车大多了，万一要是出了事，你们想想后果。爆炸了，你们能跑到哪儿去？你们就算有幸跑出来了，那烧伤、那冲击波，你们这辈子还能过正常日子吗？”
工人们的脸色变了几变。那个嗓门最大的壮汉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了不少：“那……那也不能就这么拉走啊……”
“当然不会白拉。”沈明理抬起手来，指了指旁边的消防车，“我们今天把汽油先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保证不弄丢。然后我们会跟你们大风厂的股东协商，这汽油是你们厂里的资产，拉走之后，你们可以选择以市价卖给正规加油站，也可以自己找一个符合安全标准的地方重新存放。我们消防队全程配合、提供技术指导，保证不让工人同志们的利益受损。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个工人一下子就没声了。他们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郑西坡，最后目光落在陈岩石身上。
陈岩石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不是因为沈明理说得不对而生气，恰恰相反，沈明理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逻辑严密，连他这种老政法都挑不出毛病来。他生气的是，沈明理从头到尾没有把他当回事。
他陈岩石来了，站在这里了，按照以往的惯例，不管是哪个部门的领导，多少都会给他几分面子，先停了手、坐下来商量商量再说。可这个年轻的消防队长根本不按这个套路来，他直接跟工人们对话，三言两语就把工人的情绪稳住了，让他这个“大风厂的靠山”成了一尊空架子，站在这里什么事都插不上手。
更让陈岩石憋屈的是，他还真的找不出理由来拦。消防排查隐患、转移危险品，这是人家的法定职责。如果他硬拦着不让动，万一事后出了事，责任谁担？他陈岩石再大的面子也担不起一个特大安全事故的罪名。
“你们领导是谁？”陈岩石终于开口了，带着一种强压着的怒气，“我要跟你们领导通电话。这个事我要问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下的命令。”
沈明理想了想，没有拒绝。他掏出手机，翻到刘长山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之后，他低声跟刘长山是把陈岩石在现场的情况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刘局，陈老说要跟您通个话，您看……”
刘长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说：“把电话给他。”
沈明理把手机递到陈岩石面前。
陈岩石接过电话，语气硬邦邦的：“我是陈岩石。”
“陈老您好，我是省消防局的刘长山。您的情况我了解了，但我得跟您说明白，我们消防部门干的活，就是救人和排除隐患。今天这个汽油库，我们现场检查确实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二十吨汽油存放在不达标的简易建筑里，一旦出事就是特大安全事故。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风厂的工人们每天在炸弹旁边干活吧？”
陈岩石握着电话，嘴巴微微张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刘长山接着说：“如果大风厂有一个符合国家安全标准的汽油库，我们消防今天绝对不会动这些汽油。问题是，现在没有。我们不能拿工人们的命去赌这个万一。陈老，您是老检察了，您比谁都清楚安全生产的重要性，您也要为那些工人们的家庭、孩子想一想。”
陈岩石站在那里，握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知道了。”然后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然后陈岩石把手机往沈明理手里一塞，不，说塞都是轻的，那力道分明就是摔过去的。沈明理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低头一看，屏幕完好，但后盖已经有些松动了。
他嘴角抽了一下，这手机刚换没多久，要是摔坏了那可真是无妄之灾。
陈岩石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胸膛起伏了几下。他心里翻涌着怒气，可偏偏找不到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来反驳刘长山。消防查隐患、排除危险品，这是人家的法定职责，于法于理都挑不出毛病来。他要是硬拦着不让动，传出去就成了“退休老干部妨碍消防救援”，这名声他可担不起。
更让他憋屈的是，消防跟公安不一样，老百姓见着公安多少有些犯怵，可消防干的是救火救人的事，老百姓对他们只有信任和感激。工人们刚才被沈明理几句话就说动了，他陈岩石就算喊破嗓子，也拉不回已经被说服的人心。
陈岩石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大步朝厂门口走去，郑西坡愣了一秒，连忙追了上去：“老陈！老陈你怎么走了？汽油库的事……”
“让他拉！”陈岩石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甘和恼怒，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车子很快就驶出了大风厂的大门，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郑西坡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屁股，又回头看了看油库那边忙碌的消防员，无奈地跺了跺脚。
沈明理看着陈岩石的车走远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手机，翻了翻屏幕，确认没有出现裂痕，又对着旁边几个憋着笑的下属横了一眼：“笑什么笑？你们刚才可都看见了，陈老摔的是我的手机，回去你们可得给我作证，这得让刘局报销！”
几个消防员都乐了，有人应了一句“沈队你放心，我们给你作证”，有人笑得弯了腰。
笑声散去之后，油罐车也到了。一辆大型的油罐车缓缓倒车停靠在油库门口，消防员们戴上防静电手套，开始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铁皮油桶逐一搬运到油罐车旁边的指定位置，然后通过专业的输油管道将汽油安全地转移到油罐车的大罐体内。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沈明理全程站在旁边指挥监督，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他还专门派人记录下了每一桶汽油的来源标识和大致的容量，然后开了一份正式的交接文件给郑西坡签字确认，上面清晰地写着汽油的暂存地点、数量、处理方式以及后续的协商程序。
郑西坡虽然脸色不好看，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在文件上签了字。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桶汽油被安全转移完毕。沈明理带着消防员们收拾好设备、关上油库的铁门，上了车，两辆消防车和一辆油罐车缓缓驶出大风厂的大门。（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