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听完了季昌明的汇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下了一个短号。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沙瑞金的声音带着一种随意的亲熟：“乐延同志，现在方便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吧，有点事跟你商量。”
电话那头陆乐延的声音传来：“好，我马上过来。”
沙瑞金应了一声“嗯”，挂断了电话。
一旁的侯亮平听到“乐延同志”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又迅速地恢复了正常。但他攥着文件袋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陆乐延要来，这件事他原本以为只需要跟沙瑞金汇报就行了，没想到沙瑞金会主动把陆乐延叫过来。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快，这个刘家赘婿，怎么哪儿都有他的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垂着眼站在陈海旁边，脸上的表情维持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陆乐延推门进来，看到季昌明、陈海和侯亮平三人也在，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朝着沙瑞金点了点头：“沙书记。”又朝季昌明几人点头示意了一下，“昌明同志。”
三人连忙起身跟陆乐延打了招呼。
沙瑞金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吧，都坐，别站着了。”等几人都落座之后，沙瑞金朝季昌明示意了一下，“昌明同志，你把情况再跟乐延同志说一遍。”
季昌明于是又把刚才汇报的内容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陆乐延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等季昌明说完之后，沙瑞金转向陆乐延：“乐延同志，你的意见呢？”
陆乐延沉默了几秒钟，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开口了：“既然有人实名举报，那我们该调查就调查。反贪局按照程序启动初步调查，这是合理的。不过有两个问题我需要确认一下。”
他看向陈海：“刚才昌明同志说，蔡成功举报关于山水集团和欧阳菁勾结侵吞大风厂股权的事，你们现在有没有拿到确切的证据？”
陈海立刻回答：“目前这部分内容主要是蔡成功个人的判断和推测，他说欧阳菁给其他银行打电话不许给他贷款，这件事还需要核实。转账流水单和办卡凭证是有的，但关于山水集团的直接证据，暂时还没有。”
陆乐延点了点头：“好。既然这样，我建议欧阳菁收受贿赂这件事，反贪局按正常程序展开调查，依法办理。但涉及山水集团和大风厂股权的那部分，调查要严格保密。无论查出了什么结果，只限于省委常委内部通报，不要对外公开，更不要向工人们透露任何信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语气沉了几分：“大风厂的事情刚刚平息，工人们刚刚拿到了安置费。如果我们现在突然告诉他们：‘你们的股权是被山水集团和欧阳菁联手设局弄走的’，工人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政府之前是在敷衍他们、压他们，会觉得补偿金给少了，到时候新一轮的维权和上访就会马上出现。大风厂这块骨头我们已经啃了一遍了，不能让它再碎一次。”
沙瑞金听到这里，微微点了点头：“乐延同志说得在理。”
陆乐延接着说：“而且就算最后查实了欧阳菁和山水集团的勾结关系，大风厂走破产清算流程也需要时间。工人拿到的安置费已经是目前条件下能做到的最好结果了。如果我们现在把这件事捅出去，除了让工人们心里更不平衡之外，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所以，该查的查，该保密的保密，所有的调查结果只在省委常委内部通报，不扩大范围。”
沙瑞金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向季昌明：“昌明同志，就按乐延同志说的办。反贪局根据蔡成功的实名举报，可以对欧阳菁正式展开调查。但涉及大风厂股权部分的线索，调查要严格保密，不能影响到目前已经稳定的局面。”
季昌明站起身来：“好的，沙书记，陆省长，省检察院一定按照这个原则来办。”
沙瑞金摆了摆手：“行，那就这样，你们回去安排吧。”
季昌明三人站起身来，依次告辞。侯亮平跟在陈海身后走出沙瑞金办公室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还坐在沙发上的陆乐延，他正侧着头跟沙瑞金低声说着什么，姿态从容而自然，仿佛刚才那番决策只是他日常工作中的一小部分。
侯亮平收回目光，快步走了出去。
等季昌明三人走出去之后，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陆乐延脸上，语气比刚才松弛了几分：“乐延同志，你对这件事到底怎么看？”
陆乐延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没有急着回答，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才开口：“收受贿赂的事，我看八九不离十。”
“至于山水集团和欧阳菁勾结设局侵吞股权的事，现在没有证据，蔡成功自己说的也全是猜测。”
沙瑞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心里其实也清楚，银行系统内部的问题远不止欧阳菁这一个案子。像蔡成功这样靠行贿换取贷款的事情，在京州乃至全省的银行系统里都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可以说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从上到下，从中层到高层，真正干干净净经手过贷款审批的人又有多少？要解决这个问题，除非最上层的那几位能达成一致、自上而下地推一场彻底的改革，否则单靠一个地方检察院去查，就算查出一两个欧阳菁，也撼动不了整个系统的根基。
而欧阳菁这个案子的特殊情况就特殊在她是李达康的夫人，是他这次来汉东反腐的目标之一。
沙瑞金把思绪收了回来，换了一个话题：“过几天我还打算去下面走走，林城那边有几个县，上次调研的时候时间太紧没来得及细看。省里的这些工作，就还要你多费心了。”
陆乐延笑着点了点头：“沙书记放心，省里的事我会盯着。您下去调研的时候，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沙瑞金站起身来，把陆乐延送到了办公室门口，两人握了握手，陆乐延转身沿着走廊走去。沙瑞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才慢慢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目光落在那份欧阳菁的举报材料上，翻开来又看了几眼，然后合上放进了抽屉里。（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