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高育良的办公室。
高育良的秘书推门进来的时候，高育良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省政法委的年度工作总结材料。他听到门响，没有抬头，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什么事？”
秘书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带着一种刚刚收到消息之后的谨慎和利落：“高书记，有个情况要跟您汇报一下。刚才反贪局的侯亮平先去了陆乐延省长的办公室，在里面待了几分钟就出来了。”
“出来之后在省政府大院门口碰到了京州市局的赵东来，两人站着说了两句话。然后侯亮平没有回反贪局，而是直接去了沙瑞金书记的办公室，目前刚刚出来。”
高育良手里的笔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秘书脸上，沉默了一两秒，然后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哦”。
他把手里的笔搁在桌上，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侯亮平去找陆乐延，又去找沙瑞金？他想干什么？
高育良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田国富那边没有透露任何关于钟家要跟陆乐延或者沙瑞金接触的意思。
之前田国富跟他谈的时候，钟家的态度很明确，合作，两边联手对抗沙瑞金和李达康。可今天侯亮平的动向，完全不在这个框架里面。
高育良皱了皱眉。难道是钟家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可就算钟家不打算合作了，也用不着一个小小的侯亮平出面。
钟正国给沙瑞金打个电话，或者让田国富跟沙瑞金通个气，都比侯亮平亲自跑一趟要体面得多。侯亮平算什么东西？一个赘婿，一个钟家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让他去跟沙瑞金谈钟家的事，钟正国脑子进水了？
可如果不是钟家的意思呢？高育良的眉头又深了一层。如果侯亮平是自己跑去找陆乐延和沙瑞金的，那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手里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有底气绕过钟家、直接去找沙瑞金？
高育良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五千万美金。钟家打给梁璐的那五千万美金，是他拿捏钟家的核心把柄。这件事知道的人，只有他、祁同伟、梁璐、钟正国、田国富，还有侯亮平本人。
侯亮平是这笔钱的经手人之一。钟小艾在京城安排的转账，侯亮平在汉东对接梁璐。如果侯亮平要把这件事捅给沙瑞金，他手里有的是细节。时间、地点、金额、用途，每一件都清清楚楚。沙瑞金如果知道了这件事，就会明白钟家跟高育良合作的内情。
高育良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但他随即又松开了。因为他不相信侯亮平敢这么做。侯亮平是钟家的女婿，钟正国是他的岳父，钟小艾是他的妻子。他出卖钟家，等于自绝于钟家。一个赘婿，没了岳家的庇护，在官场上寸步难行。侯亮平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除非……除非钟家已经不要他了。
高育良想到这里，心里忽然闪过一道亮光。他想起前天田国富跟他提过一嘴，说侯亮平在汉东惹出的那件事，让钟正国非常恼火，钟家内部对侯亮平的意见很大。
如果钟家已经开始把侯亮平当弃子，那侯亮平做任何事，都不是不可能的了。
他收回思绪，抬起头来，对站在办公桌前的秘书挥了挥手，语气平稳而明确：“行了，继续盯着。侯亮平那边有什么动向，随时跟我汇报。还有，注意一下钟家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
秘书立刻点头应道：“好的高书记，我明白了。”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高育良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田国富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来，田国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比平时稍显急促的语调：“高书记？”
高育良没有寒暄，直接开了口：“田书记，钟家这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田国富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明显压着的意外和犹疑：“高书记，你说的是侯亮平去见陆乐延的事情吧？我这边也是刚刚收到消息。你先别急，我马上打电话问一下，看看是怎么回事。”
高育良冷笑了一声，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嘲讽和提醒：“田书记，看来你那边消息有些滞后啊。侯亮平不仅去见了陆乐延，还去见了沙瑞金。刚从沙瑞金办公室里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后田国富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明显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什么？他去见了沙瑞金？”
“对。田书记，你那边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钟家要是对合作有什么新的想法，大可以直说。让侯亮平这么东跑西跑，算怎么回事？”
田国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明显的烦躁和急切：“高书记，这件事我确实不知道。侯亮平的动向，我这几天没太留意。你先别急，我这边马上查。如果钟家那边有什么变化，我会第一时间跟你通气。”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郑重的承诺：“高书记，你放心，我这边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高育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好”，便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田国富的反应很真实，那种惊讶和急切不像是装出来的。这说明侯亮平今天去见陆乐延和沙瑞金，确实不是钟家的意思。田国富不知道，钟家那边大概也不知道。
那就是侯亮平自己跑去的。
高育良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弧度不大，但里面带着一种洞悉之后的玩味和感慨。
这个侯亮平，还真是有意思。
当年侯亮平还在汉东大学上学的时候，也是挺机灵的一个孩子啊。
政法系的学生里，他成绩好、脑子活、嘴巴也甜，高育良对他是有印象的。
后来侯亮平毕业之后进了汉东省检察院，再后来调到了京城，高育良还听人提起过，说侯亮平在反贪总局干得不错，办了几件有影响力的案子。
那时候高育良觉得，这个学生将来是有出息的。
可怎么这次到了汉东之后，昏招频出啊？
刚来的时候，手续不全就让人去抓丁义珍，被陆乐延当面否了。然后是大风厂的事，被蔡成功骗得团团转，把欧阳菁查进去了，自己反倒被蔡成功反手举报。再后来是银行系统，他把马蜂窝捅了，钟家为了替他擦屁股差点把他当弃子扔出去。
现在倒好，直接跑到沙瑞金面前去告钟家的状了。
高育良摇了摇头。一个在反贪总局干了二十年的人，怎么到了地方上，连最基本的政治判断力都没有了？
不过话说回来，侯亮平这次去见沙瑞金，胆子是真不小。
高育良在心里飞快地推演着这件事的后果。沙瑞金如果知道了钟家和高育良合作的内情，他会怎么做？他会跟钟家翻脸，然后重新调整汉东的布局。
田国富在沙瑞金眼里就从盟友变成了叛徒，林墨阳调任京州市纪委书记这件事，沙瑞金很可能会想办法叫停。可常委会已经过了，叫停不容易，沙瑞金未必会硬往回拉，但他一定会对田国富产生戒心。
可这些，对侯亮平来说，有什么好处？他背叛了钟家，跑到沙瑞金那里去投诚，沙瑞金会用他吗？沙瑞金刚才跟侯亮平谈了什么？侯亮平手里除了那五千万美金的秘密，还有什么能让沙瑞金看得上眼的东西？
高育良暂时想不通。但他能确定一点：侯亮平这次看样子，是要脱离钟家了。
钟正国不会饶了他。钟小艾一定会跟他离婚。钟家那些亲戚会把他撕成碎片。侯亮平在汉东没了钟家的庇护，又得罪了高育良和祁同伟，他在这个圈子里，怕是待不下去了。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又摇了摇头。
一个赘婿，在钟家忍气吞声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爬到了副厅级的位置上，却在这个时候昏招频出，把自己的后路一条一条地堵死。这种事，他见过不少，可每一次看到，都觉得有些唏嘘。
他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钢笔，在面前那份材料上继续翻看起来。侯亮平的事，他已经知道了。至于接下来怎么应对沙瑞金那边的反应，他得等田国富那边的消息。汉东这盘棋，走到这一步，每一个变化都可能牵动全局。他得稳住。（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