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西跨院的偏房里,呛鼻的蒜辣味浓得化不开。
戴思恭坐在油灯下,手里攥着炭笔,手指肚被汗水浸得发滑。他面前的几张黄草纸上,记满了时辰、脉象和舌苔。
第一天,那喝了一滴药水的肺痨老木匠,胃里翻江倒海,吐了半宿酸水;喝了半勺药水的兵仗局苦役,更是烧得满脸通红,直嚷着心口窝像被火炭烙过。
戴思恭当时冷汗就湿了中衣。这药太烈,性极辛热,若不是李景隆反复叮嘱过,他差点当场叫停。
到了后半夜,戴思恭依着脉案调整了分量,全用温水化开,又兑了小半勺清蜜,分三次慢慢灌下去。
第二天晌午,怪事出来了。
东厢房里关着的两名重伤死囚,原本背脊上的廷杖烂肉已经发黑流脓,整个人烧得说胡话,连遗言都交代了。可那用高度烈酒兑了大蒜清露冲洗创口、再敷上生绢的背脊,黑脓竟然止住了,伤口四周泛着新鲜的红肉芽,恶臭味散了大半。那两名死囚摸着自个儿的脑门,居然翻身坐起来讨干粮吃。
“院判!退热了!”随行太医捧着水盆跑出来,声音都在打颤,“那两个死囚,身上的虚汗全收了,脉象由浮数转为和缓!”
戴思恭手里的茶碗猛地一抖,水泼在袍角上。他顾不上擦,撩起衣摆快步跨进西厢房。
赵陈氏正靠在草席上。
昨儿个她咳得几乎要呕出内脏,咳出来的全带着腥臭血沫。可这会儿,妇人面上的灰白死气退了大半,虽然身子骨依旧虚软,手里攥着的那方帕子上,吐出来的只剩些稀薄黏痰,连一丝血丝都瞧不见了。
戴思恭二话没说,两指搭在妇人寸关尺上。
六脉平和,数疾之象大减,原本紊乱无章的肺火脉,竟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这怎么可能?
戴思恭在太医院泡了三十年,过手的痨病折子堆起来有半人高。古籍所载,肺痈咳血十死无生,便是用人参茯苓吊命,也只能熬日子等死。可眼下不过短短一日,这几个人体内的热毒,像被什么东西给一口吞了个干净。
戴思恭站在床边,想起李景隆趴在榻上剔牙时说的那句“肉里生了微虫”。
这世上,莫非真有能钻进脏腑里的小虫?
大明的寻常百姓,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平日里生了病全靠硬熬,肚子里连半钱洋药、生药都没沾过。这一剂猛如烈火的大蒜精露灌下去,那些潜藏在肺经脏腑里的污邪病祟,撞上了前所未见的杀星,全无招架之力。
第三天,四名肺热咳血之人,无一人再咯鲜血。
第四天,两名死囚背上的烂肉脱落,新肉生出,能趴在门板上吃完三碗糙米饭。
到了第五天清晨。
赵陈氏牵着女儿的手,能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慢悠悠走上两圈,虽有轻喘,但面色红润,精神头与常人无异。
戴思恭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几个人,整整一炷香时间没动弹。
“神药,当真是神药!”老太医喃喃出声,胡须不住地抖动。
戴思恭猛然回过神来,转身朝药庐里跑,嗓门拔得老高,“快!把脉案装匣!去乾清宫!”
正午,乾清宫偏殿。
朱元璋刚批完山西送来的旱情折子,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满脸烦躁。
坤宁宫那边刚传了信过来,马皇后今日早膳只抿了半口莲子羹,咳出来的帕子上,暗红又深了几分。太医院送过去的温补方子全成了摆设,朱元璋昨夜坐在御榻边守了大半宿,眼瞧着发妻一天天虚耗下去,胸口窝堵得发慌,见谁都想砍人。
偏殿门外,太监总管杜安道轻手轻脚走进来,躬身道:“皇爷,太医院戴院判在外求见,说是有要紧脉案呈奏。”
“叫他滚进来。”朱元璋头也不抬,语气森冷。
偏殿门帘挑开,戴思恭几乎是跌跌撞撞扑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金砖地上。
他官帽微歪,眼眶深陷,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手里却死死抱着一个用黄绸子包着的木匣。
“皇爷!大喜!大喜啊!”戴思恭嗓音嘶哑,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朱元璋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神情有些紧张:“是不是九江做的药成了。”
“臣不敢妄言!”戴思恭双手高举木匣,“小公爷献的大蒜精露,成了!”
戴思恭膝行上前,将木匣放在御案旁,急促地翻开那厚厚一叠脉案,“臣按小公爷的章程,在城南寻了四名肺痈咳血、脉如悬丝的病患,又在刑部死牢提了六名杖伤溃烂之人。前后五日,自微量试起,逐日加量……”
戴思恭声音发颤,语速极快:“至今日清晨,六名外伤溃烂者,恶肉尽除,新肌已生!四名咳血绝症之人,全数止血退热!今日辰时,那咳血两月的民妇,已能下地食粥!”
朱元璋抓过那叠脉案。纸上墨迹未干,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次切脉的时辰、脉息的跳动、病患服药后的反应。字迹工整严密,挑不出半点虚浮作假之处。
朱元璋目光扫过那一列列“咳止”、“热退”、“脓尽”,握着纸张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腹深深陷进纸页里。
“当真?”朱元璋抬起头,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戴思恭。
“臣以身家性命、九族老小作保!”戴思恭叩首伏地,声音震得地砖发响,“此药性烈,常人初服微有燥热,但克制内脏发热、肺痈化脓,确有夺天地造化之功!臣行医三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奇药!”
朱元璋霍然站起身,龙袍下摆带翻了桌上的笔架,几支狼毫滚落在地。
这位踏过尸山血海、喜怒不形于色的大明开国皇帝,此刻胸膛剧烈起伏,喉头滚动了几下,愣是一个字没说出来。
“好……好!”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砚台里的墨汁四溅,“李九江这混账东西,平日里看着没个正形,肚子里还真装了通天的本事!”
他转头看向杜安道,厉声喝道:“去!传咱的旨意,让曹国公府把地窖里封存的所有药水,一滴不落,全给咱护送进宫!羽林卫沿途清街,敢有冲撞者,立斩不赦!”
“奴婢遵旨!”杜安道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小跑着冲出大殿。
朱元璋在殿内来回踱了两步,又顿住脚,指着戴思恭:“戴思恭,你亲自去坤宁宫偏殿候着。把药水兑温水蜜浆,分量你来定。出了半点岔子,咱活刮了你。”
“臣领旨,粉身碎骨定保娘娘周全!”
朱元璋大步迈出御案,袍袖一甩,径直朝乾清宫外走去:“摆驾坤宁宫!咱亲自去看着妹子用药!”
偏殿外,骄阳正烈。
朱元璋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极快,身后的随侍太监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