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红烛高烧,香炉里吐出沉香细烟。
“好!好得很!”
朱元璋声如洪钟,震得殿顶的金丝楠木梁嗡嗡作响。
“傅友德克大理,沐英平乌蒙,蓝玉破金沙江!梁王把匝剌瓦尔密走投无路,自投滇池!残元在西南的最后一点势力连根被拔除!”
群臣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恭贺陛下!西南大捷,四海归一!”
站在文武班首的太子朱标躬身一礼,语气朗润:“父皇,云南自汉唐以来屡降屡叛,蒙元时更是盘踞割据。如今征南大军历时半年平定全滇,改土归流之策可徐徐图之,此乃不世之伟业。”
“标儿说得在理。”朱元璋大笑着走下玉阶,亲自把朱标扶起来,粗糙的大手在儿子肩头重重拍了两下,“自咱渡江打天下起,就数这仗打得痛快干脆。沐英那小子没给咱丢人,傅友德用兵如神,蓝玉那厮打仗更是不要命的疯虎!”
他转过身,龙袍大袖一挥,指向礼部尚书与户部尚书。
“仗打赢了,咱不能让前方的将士寒了心。户部,给咱把应天府官仓的粮食拨出十万石,江南织造局封存的三千匹生绢、一万匹粗布,全抬出来!沿途州县设宴犒军,羊酒要足,肉要大块,谁敢克扣一两银子、一升糙米,咱剥了他的皮塞草挂在城门楼上!”
户部尚书浑身一哆嗦,忙不迭磕头:“臣领旨!户部立时照办,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礼部拟章程。”朱元璋目光扫过阶下众臣,落在朱标身上,“凯旋大军前锋已过采石矶,两日后便抵金陵龙江关。标儿,恁亲自带队,领着东宫属官、在京公侯子弟出城十里相迎。咱在奉天殿备下大宴,给征南将士表功!”
太子朱标拱手领旨:“儿臣遵旨。”
日头偏西。
应天府南门外二十里,白水村打谷场边的老槐树下。
李景隆把竹笠斜扣在脸上挡光,嘴里叼着一根嫩草茎,翘着二郎腿躺在条凳上假寐。
旁边小木几上摆着一壶放凉的粗茶,还有一碟陈大刀从村头老妪手里买来的油炸蚕豆。
“伯爷,东边四百亩全按您的吩咐办妥了!”
赵全有一路小跑过来,脚上满是发黑的臭泥,手里攥着两根红白木桩,气喘吁吁地禀报:“红桩下田施了黑泥料,白桩按老法子平整。咱按您说的,半个月后才下秧苗!”
李景隆抬手掀开竹笠的一角,眯眼瞅了瞅田垄。
炽热的阳光下,数百名佃户光着膀子在田里奔忙,红白相间的木桩整整齐齐排成方阵,像两军对垒的阵势。
“算你腿脚勤快。”李景隆吐掉嘴里的草根,伸手抓了几颗炸蚕豆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响,“鱼苗送到了没?”
“送到了!大刀爷带人运了八大木桶,全是寸把长的小红鲤,在水渠里欢实得直翻跟头呢。”赵全有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小鸡崽子也定了,江宁县几个养禽大户给凑了八百只,明早全拉进村。伯爷,老汉活了五十岁,头一回见着这么种田的,心里直犯嘀咕,真能成?”
“把心搁在肚脐眼里。”李景隆拍了拍手上的盐霜,“去把那几根白桩钉瓷实点,歪七扭八的,看得小爷眼睛疼。”
赵全有嘿嘿应着,正要转身去拿铁锹,官道尽头突然腾起一团滚滚黄尘。
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乡间的宁静。
十几个身穿青色锦衣的东宫侍卫策马狂奔而来,马蹄过处,泥水飞溅。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身着青绿圆领织葵花袍,正是方才从宫里出来的苟正。
“广德伯!广德伯何在?”
苟正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连马凳都没踩,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滑下马鞍。
李景隆连身子都懒得坐正,只是慢悠悠坐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苟公公,这大日头底下火烧火燎的,东宫失火了还是太子殿下要抄我家?”李景隆翻了个白眼,“瞧你跑得满头大汗,不知道的还以为北元鞑子打进聚宝门了。”
苟正拿袖子抹了一把热汗,苦笑拱手:“哎哟我的小公爷!您怎地还在这儿跟烂泥巴较劲呢?天大的喜事,大喜啊!”
李景隆斜睨着他:“陛下又给我赏赐金西瓜了?”
“是云南!征南大军平定全滇,大捷!”
苟正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太子令旨,正色挺直腰板:“皇爷龙颜大悦,旨令太子殿下两日后携东宫诸官、在京勋贵,出城十里至龙江关亲迎大军凯旋。殿下亲自点的名,广德伯李景隆,身为皇亲勋贵,着即刻回府更衣备马,两日后列于随行仪仗第三排,不得有误!”
李景隆挑了挑眉毛。
云南打下来了。
傅友德、沐英、蓝玉、常茂。
尤其是蓝玉和常茂,这两位可是朱雄英的亲舅舅与亲舅姥爷。
“常茂那杀胚也要回来了?”李景隆端起粗茶喝了一口,咂舌道,“完了,这厮走之前还欠我三两银子的酒钱没给。”
苟正一口气差点没呛死在嗓子眼里。
整个大明朝堂听到郑国公常茂、永昌侯蓝玉班师,哪个不是噤若寒蝉又或满心敬畏?也就眼前这位爷,第一反应竟然是追讨三两酒钱。
“伯爷,慎言,慎言哪!”苟正压低声音,凑近了两步,“永昌侯与郑国公在西南斩首数万,杀伐气重得很。太子殿下说了,各家公侯子弟都要穿戴齐整,甲胄鲜明。”
李景隆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粗布裤腿,还有露出脚趾头的草鞋。
“成,回去洗脚换衣裳。”李景隆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脆响,“大刀叔,牵马!”
陈大刀牵过枣红马。李景隆翻身上鞍,竹笠往脑后一推,露出那张晒得微红的少年面庞。
他扭头看向田埂上的赵全有,扬起马鞭指了指。
“老赵,记着小爷的规矩。水泡足半个月,红桩白桩分明。等小爷跟着太子喝完庆功酒回来,要是看见一只鸭子在田里游荡,小爷拔光恁全家的毛!”
赵全有吓得连连作揖:“伯爷放心!老朽日夜在田头搭棚子守着,连路过的野鸟都给它撵飞喽!”
李景隆满意地哼笑一声,马鞭一甩,枣红马长嘶一声,蹄下泥水四溅,顺着官道往金陵聚宝门的方向绝尘而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