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九月十八,万寿圣节。
五更天不到,奉天门外的大钟连撞九下,钟声在金陵秋晓的寒气里荡开。
整座紫禁城灯火通明。从午门到奉天殿前的汉白玉御道两侧,六千名大汉将军顶盔贯甲,手执金瓜、斧钺,按二十步一人的间距钉立。晨风卷着铜炉里的龙涎香,吹过九重宫阙。
奉天殿前,中和韶乐骤起。
编钟与特磬声声相扣,浑厚沉肃。
朱元璋头戴十二旒通天冠,身着玄衣纁裳的衮服,踏着九龙阶升上御座。他面容如刀削般硬朗,眼皮垂着,目光在阶下文武百官身上扫过,周遭立时落下一股沉甸甸的气势。
鸿胪寺赞礼官甩开响鞭,扯开尖细的嗓门高唱:“皇帝升座——百官朝贺!”
文武两班重臣依品级序齿而跪。
百官之首,皇太子朱标手捧玉圭,领衔高诵贺词:“恭惟皇帝陛下万寿令节,臣某等诚欢诚忭,敬祝万万岁寿!”
“跪!”
群臣撩起袍角,齐刷刷跪倒在青石坪上。
“山呼——”赞礼官再喝。
“万岁!”殿前千百名官员齐声吼出,声震屋瓦。
“再呼——”
“万岁!”
“大呼——”
“万万岁!”
三声万岁落下,站在大坪外围的数千护卫军校同声应和,那股自金戈铁马里淬炼出的煞气,瞬间撞上天际。
紧接着便是礼制中最繁琐的“舞蹈”。
一品重臣、六部尚书、翰林学士们,按着礼部定下的严苛节律,在地上腾跃翻拜,衣袖翻飞。老臣们胡子打着颤,膝盖骨磕在冷硬的砖地上,生怕慢了半拍被殿侧的纠仪御史记上一笔。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这群磕头的官员。
大明开国十五年,这套朝贺礼他看了十五回。那些贺表上的字眼,翻来覆去无非是“天命玄鸟”“海宇澄清”,听得他耳朵起茧。他年轻时在濠州城外啃草根、在中原大地追亡逐北,打仗靠的是刀头舔血,最不耐烦底下人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跪拜腾跃。
行罢四拜礼,百官这才伏地不起,等候恩典。
“平身。”
朱元璋开了口,嗓音沙哑却极有分量:“诸卿勤勉,大明社稷才有今日。宣旨,赐宴谨身殿。”
百官叩谢:“谢主隆恩!”
巳时三刻,谨身殿内已摆开了百余席大宴。
这地方比奉天殿狭小,却更显亲贵。殿内烧着特供的大内银丝炭,暖意融融。教坊司的乐工坐在偏角,按规矩奏响“九奏乐”。
菜肴一品品由内官捧上来,整只的金陵盐水鸭、炙烤羊腿、淮安大汤包,全是朱元璋早年在淮西爱吃的老家菜。朱元璋坐在正殿高台上,马皇后坐在身侧,朱标与皇孙朱雄英随侍在旁。
朱雄英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小蟠龙袍,规规矩矩坐在马皇后手边,眼睛却一个劲儿往殿外瞄。
马皇后瞧在眼里,抬手摸了摸孙儿的后脑勺,低声道:“找谁呢?眼珠子转个不停。”
“回皇祖母,九江表哥说今日有大动静。”朱雄英咧嘴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朱元璋耳朵尖,端起青瓷酒碗抿了一口,哼道:“保儿家那个混小子,成天没个正形。”
“重八,小孩子有些朝气是好事。”马皇后温言劝道,“总比成日闷在书斋里读死书强。”
说话间,礼部定好的节目进场了。
教坊司领着三十名舞姬,身穿宽大的彩绸霓裳,头上顶着硕大的假桃木,在殿前慢吞吞踩着碎步,跳着代代相传的“寿星队舞”。
舞女们腰肢细软,舞步规整,嘴里唱着轻声慢调的祝寿曲,软绵绵的像没吃饱饭。
殿内坐着的大多是跟着老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
常茂喝着闷酒,蓝玉早把腰带解开了一扣,抓着油腻的羊骨头啃得吧唧作响,傅友德更是手撑着下巴,眼皮直往下耷拉。
这帮砍了半辈子脑袋的粗汉,听见这哼哼唧唧的江南软调,只觉得浑身发痒,比挨了军棍还难受。文官们倒是正襟危坐,摇头晃脑品着酒,面上挂着得体的假笑。
朱元璋将酒碗往桌案上一磕,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殿内的气氛顿时凝滞了片刻,连乐工敲磬的手都抖了一下。
朱元璋转头看向朱标:“标儿,这寿星舞年年看,年年一个模子,咱看着打瞌睡。九江到底弄了啥名堂?”
朱标放下筷子,拱手道:“父皇,这帮孩子说是要给父皇上一份真正合武勋心意的寿礼。”
朱元璋眉毛挑起,“让他滚进来。咱倒要看看,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要是演得还不如这帮娘们,咱扣他爹半年的禄米!”
朱标转头吩咐司礼监太监:“传广德侯李景隆入殿。”
内侍拉长尖音传出殿外:“传广德侯李景隆——”
寿星队舞的舞女们识趣地退入两侧游廊。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的皮靴踏地声。
“咚!”
一声闷响骤然砸在殿门口。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四个身形壮硕的东宫宿卫,合力抬着面军中重型牛皮大战鼓,踏过高高的门槛,沉重地砸在殿前金砖上。
鼓面由整张生牛皮硝制,刷着暗红色的桐油,鼓帮上还带着风沙磨砺出的划痕。
殿内原本有些困倦的老将们,耳朵同时竖了起来。
蓝玉嘴里的肉骨头停住了,傅友德抬起头,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宋国公冯胜也睁开了眼。
在老将们的注视下,十三名少年大步踏进谨身殿。
李景隆走在最前头。
他穿了一身朱红色的武官劲装,双袖用鹿皮护腕紧紧扎住,腰束黑皮带,显得肩宽腰窄,整个人拔得笔直。
在他身后,常森、傅让、冯诚、李增枝等十二名勋戚子弟紧随其后。
人人皆是一身劲装,收腹提胸,眼神不再东张西望,反而直勾勾盯着正前方的天子御座。常森手里拎着两根沉重的枣木鼓槌,手背青筋暴起。
这帮平素在应天府横行霸道的纨绔,今日走起路来靴底踏地如同一人,带起一阵猎猎风声。
文官队列里,翰林学士皱起眉头,低声对同僚道:“大宴重地,安放凶器,这李景隆简直无法无天。”
李景隆压根不看两旁。他走到殿心,双手抱拳,单膝跪地,盔甲撞击金砖发出清脆的甲叶声。
“臣广德侯李景隆,携金陵勋卫子弟,恭祝吾皇万寿无疆!”
身后十二人齐刷刷跪倒,甲片铿锵:“恭祝吾皇万寿无疆!”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居高临下打量着这群平日里招猫逗狗的混小子,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九江,你把军中的战鼓抬到咱的宴席上来,这是要给咱贺寿,还是要跟咱叫阵啊?”
满殿文官神色一紧。
李景隆抬起头,朗声回道:“回舅爷的话,文官献祥瑞,那是求文治昌盛;俺们这帮将门子弟若是也去捧个烂桃子跳软舞,那是丢了父辈的脸面!”
他猛地站起身,退后三步,走到正当中的战鼓前。
十二名勋贵少年各自归位,跨步立于鼓后。
李景隆抓起两根粗重的包铜鼓槌,在半空中狠狠一击,当的一声脆响撕裂了谨身殿内沉闷的空气。
“大明开国,靠的是长枪大戟,靠的是数十万将士提着脑袋在拼命!”李景隆声音高亢,在大殿梁柱间回荡,“今日万寿,臣等不献金玉,单献一曲军歌,给皇上助助酒!”
常森双臂肌肉隆起,两柄鼓槌扬向半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