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公府的后院里,七八个粗使长随抬着滚烫的热水,一桶接一桶往浴房里倒。
徐增寿仰面躺在大号香杉木桶里,整个人被烫得通红。
澡豆用掉了整整三个,老皮搓下来二斤,浴桶里的水换了四遭,那股子浸透进毛孔里的大蒜与老烧酒味儿,才算勉强被茉莉花胰子的香气压下去。
“痛快!”
徐增寿把湿毛巾往脸上一盖,长长舒了一口气。
在北平那苦寒窝子里,整天面对冒着毒烟的熟铁炉子和紫铜盘蛇管,天天熏得眼泪鼻涕横流。
如今三外甥百日刚过,老爹徐达一高兴,终于松口放他回金陵。
跨马扬鞭,千里奔波,图的啥?
不就图金陵城的温香软玉,秦淮河画舫上的江南小曲么!
徐增寿从水里一跃而起,跨出浴桶。
两个机灵的小厮赶紧拿厚棉布大巾替他擦干水渍,又捧上早已熏透了降真香的湖丝中衣与天青色织金便袍。
收拾齐整,徐增寿站在落地铜镜前照了照。
虽说脸皮晒糙了些,但底子还在。
依旧是那个能迷倒半条朱雀街大姑娘小媳妇的魏国公府三爷。
徐增寿顺手在腰间摸了一把。
手指伸进空瘪的荷包,除了一撮北平带回来的黄沙,连半个铜板都没摸着。
一路回京,骡子啃黑豆,他啃干饼,兜里的盘缠早在淮安府就花得精光。
“二福。”
徐增寿冲门外招了招手。
一个穿着青衣的小厮哈着腰快步跑进来,满脸堆笑:“三少爷,您吩咐。”
“去,把老四叫来。”徐增寿理了理袖口,“就说他三哥在塞北立了大功,九死一生回京,让他麻溜拿个二十两银子过来接风。晚了秦淮河的头牌可就让人包圆了。”
二福抬眼看了看天色,神情有些古怪。
“回三少爷的话,四少爷这会儿怕是抽不开身。”
徐增寿眉毛一挑:“他抽不开身?能有啥正经事?”
二福赔着笑脸道:“四少爷这个时辰,一准在自个儿的库房里对账呢。”
“库房?”
徐增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扯了扯耳朵,“哪个库房?府里的大库归娘管,老四那屋除了几杆烂银枪和两箱旧书,哪来的库房?”
“三少爷您离京快一年,有所不知。”二福指了指后跨院东角,“四少爷自个儿单独辟了个院子,请了工部匠人起的三进砖石库房,厚铁皮包门,日夜有六个家将轮流把守呢。”
徐增寿乐了。
小崽子长能耐了,还学会起库房藏私房钱了。
“前头带路,老子倒要瞧瞧他能攒出几颗铜板。”
徐增寿甩着大袖,迈着八字步往东角跨院晃悠过去。
跨院门口,果然立着两个腰圆膀粗的披甲家将。
见到徐增寿,两人抱拳行礼:“见过三公子。”
徐增寿摆摆手,大步跨过院门。
正房原是个堆放旧农具的偏仓,如今全换成了青砖实墙,窗户安了铁栅条。沉重的铁木大门半开着,里头隐隐透出一股上等松烟墨与新木箱的味道。
徐膺绪正坐在门边的一张黄花梨条案后头,手里提着狼毫小楷笔,左手噼里啪啦拨弄着一把红木算盘。
算盘珠子撞得清脆作响,嘴里还念念有词:“三万二千四百两,加东角仓抽成八百,除运费折损……”
“咳!”
徐增寿在门槛上重重踏了一脚。
徐膺绪手一抖,笔尖悬在账册上方。
他抬起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三哥!”
徐膺绪丢开毛笔,快步迎上来,围着徐增寿转了两圈,“爹没抽断你的腿?”
徐增寿脸色一黑,抬手在老四后脑勺上拍了一记。
“少听信里胡吣!你哥我是何等人物?”
徐增寿目光越过徐膺绪的肩膀,投向黑洞洞的库房深处。
那深阔的屋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上百个樟木大箱。
“老四,你这唱的哪出戏?”
徐增寿走上前,随手扯了一口箱子上的封条。
锁头是虚挂着的,他顺手掀开箱盖。
日光从高处的铁栅窗照进来,正好打在箱子内里。
银光。
白花花、整整齐齐、码得如同城砖一般的官铸五十两定胜大银锭。
徐增寿的嘴巴张开,半天没合上。
这满满一箱,少说也是两千两。
旁边码了整整上百箱!
徐膺绪赶忙上前两步,啪的一声把箱盖重重按下去,重新插上铜锁。
“三哥,看归看,别乱动封条,账目容易乱。”
徐增寿一把抓住徐膺绪的衣领,眼珠子瞪得滚圆:“你小子通倭了还是截了朝廷的漕船?哪来的这么多银子?咱爹要是知道你在府里私藏这等巨款,非把你的皮剥下来做马鞍不可!”
徐膺绪嫌弃地扯开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三哥你说话积点德成不成?这是正经生意挣来的干干净净银子,纳了税的!”
“正经生意?”
徐增寿深吸了一口带着银腥味的空气,只觉得脑仁生疼,“满大明朝除了开银矿的,谁家正经生意能堆出这么个金窝银窝?你老实交代,哪里来的?”
徐膺绪端起条案上的冷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早膳吃了两个包子。
“广德侯带着咱几个兄弟一起折腾买卖赚的呗。”
“广德侯?哪个广德侯?”
徐增寿脑子里把满朝文武的封爵扒拉了一遍,愣是没想出哪个开国功臣叫这名号,“大明朝有这号人吗?咱走的时候封侯的就那几个淮西叔伯啊!”
徐膺绪斜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关爱傻子的怜悯。
“九江啊。你离京那会儿他刚封伯,你走后两个月,他弄了个什么肥让土地增产,皇上龙心大悦,直接晋了广德侯。”
轰的一声,徐增寿感觉耳朵里有几百只鸭子在叫。
“李九江?”
徐增寿嗓音拔高了八度,破了音,“他?聚众拉屎,把庄子搞得臭气熏天,还能拉出一个侯爵来?”
“什么聚众拉屎,那叫深耕堆肥法,户部按他的方子在江宁、上元试推,今年春麦长势比往年足足旺了三成。”
徐膺绪撇撇嘴,有些同情地看着他,“三哥,你在北平到底过的啥日子?连这都不知道?”
徐增寿抓了抓脑袋,只觉得天旋地转。
老子在塞北冻得跟孙子似的,天天围着大蒜炉子转,李九江在京城封侯?
“成,就算他封了侯。”
徐增寿指着满屋子的铁皮大箱,手指头直打颤,“那这堆银子又是怎么回事?堆肥还能堆出银疙瘩?”
“堆肥能挣几个钱?”
徐膺绪掰着手指头算账,“去年秋天,九江哥在城外建了琉璃窑,又在秦淮河边起了三座烈酒坊。烧出来那透亮的白琉璃杯,一头就卖西域商队五十两。那滴珠烧酒,百宝阁专供,一坛十两银子还得凭票排队。加上江宁县的石炭、车马行份子……”
徐膺绪走到墙角,拍了拍最上头的一个小铁箱。
“这是咱占的分润。”
徐增寿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这里有多少?”
“整间屋子,三十万出头。”徐膺绪淡淡道。
“三十?啊万?”
徐增寿两腿一软,险些栽在门槛上。
三十万两白银是个什么概念?
他老爹徐达统兵十万出征塞北,半年的军粮饷银折算下来,也就这个数!
一个十三岁的国公府偏房庶子,在自个儿跨院里堆了三十万两雪花银?
“我……我走的时候,他李九江不就弄了个破铁匠铺,订了几把破弯梢犁吗?”徐增寿抓狂了。
“那是老黄历了。”
徐膺绪低头重新拿起毛笔,在账册上飞快写下一行字,头也不抬地催促,“三哥,你要借银子去吃酒,条案底下有两百两碎银,自己抓两把。赶紧走,我待会儿还得换公服去宫里当值呢。”
“当值?”
徐增寿盯着老四身上的衣服,这才注意到条案旁边的衣架上,整整齐齐挂着一套崭新的绯红织金飞鱼服,腰带上还压着一面沉甸甸的象牙腰牌。
“你当什么值?你哪来的飞鱼服?”
徐膺绪吹干了账册上的墨迹,理所当然地抬起头:“亲军卫啊。万寿宴那天,皇上亲口封的试千户,拨在锦衣卫南镇抚司领俸禄。今儿轮到我带队宿卫乾清宫外回廊。”
徐增寿一把夺过那面象牙腰牌。
上面清清楚楚刻着字样:
“锦衣卫试千户徐膺绪”。
腰牌温润细腻,边缘磨得锃亮,绝非伪造。
徐增寿把腰牌攥在手心里,又看了看满屋子白花花的银箱,再看看面前气定神闲、满脸老成的亲弟弟。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刚从地底下刨出来的孤魂野鬼。
他在塞北吃沙子,啃干肉,熬大蒜,被他爹拿马鞭子抽得满院子乱窜。
结果家里的老四,刚满十三岁的徐膺绪,成了锦衣卫千户,库房里堆着三十万两白银!
而那个始作俑者李景隆,已经从伯爵升成了侯爵,手握无数点石成金的聚宝盆,成了满京城勋贵子弟顶礼膜拜的活财神!
徐膺绪合上账本,站起身把徐增寿往门外推。
“行了三哥,我真赶时辰,迟到了南镇抚司要扣考绩的。你赶紧去秦淮河泡着吧,别在这儿挡道。”
哐当一声巨响。
厚重的包铁木门在徐增寿眼前狠狠合上。
咔哒。
里面落了大铜锁。
徐增寿呆立在廊下,春日温暖的阳光洒在脸上,他却觉得整个人都在发飘。
“试千户……”
“三十万两……”
“广德侯……”
徐增寿猛地一跺脚,转过身,扯开嗓子冲着院外咆哮:
“备马!给老子备马!”
二福弓着身子跑过来:“三少爷,您去哪家画舫?小的这就去定座儿……”
“定个屁的座儿!”
徐增寿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熏香丝巾,面孔扭曲,“去曹国公府!老子今儿不把李九江那王八蛋的底裤扒下来分一半,老子跟他姓李!”(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