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找舅爷要手谕

    水井边杀鸡的汉子回过神来,把鸡扔在血水盆里,抓起案板上的剔骨尖刀就往正屋跑。

    “有官兵!”

    正屋门帘猛地撩开,钻出三个汉子。一个提着短把扎枪,两个反握着短刀。院角柴房里也蹿出一人,身形精瘦,脚踩着柴垛借力,纵身就往后墙头上翻。

    李景隆右手抬起,朝墙头指了一下。

    随即响起弓弦震颤的闷响。

    嘣!嘣!嘣!

    三支三棱铁羽箭破开风声,直接贯穿了那精瘦汉子的前胸。箭簇透背而出,带出一蓬血雾。

    汉子挂在墙沿上的手指松开,尸身重重砸在地上,抽动两下便不再动弹。

    血腥味混着鸡血的腥臊气,在闷热的院子里散开。

    屋门口提扎枪的汉子当场僵住,握着枪杆的手直打哆嗦,扎枪尖在石板上磕出连串脆响。

    “还有想往外跳的没?”

    李景隆踩过碎门板,走到院子当间。

    两侧院墙上头,张副指挥手底下的兵马司弓手冒出了脑袋,三十张上了弦的硬弓平平端着,黑压压的箭头全指着院里的活人。

    “军爷饶命!好汉饶命!”

    拿剔骨刀的汉子双膝一软,刀子当啷甩开,整个人贴着湿漉漉的砖地趴了下去。

    剩下几人见状,手里的家伙扔得七零八落,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锁在哪?”李景隆问。

    没人敢搭腔。

    陈大刀跨步上前,一把揪住杀鸡汉子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拽起来,反手就是一记耳光。

    牙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大少爷问恁话,耳朵聋了?”

    汉子手指哆哆嗦嗦指向后院罩房:“地……地窖在罩房堆麦秸的底下,锁……锁在刘老二腰上!”

    缩在后面的一个矮胖汉子闻言,慌忙从腰间解下一串沾满油垢的黄铜钥匙,双手举过头顶。

    陈大刀拿过钥匙,朝后院奔去。

    不到半柱香工夫,后院罩房方向传来铁链砸地的响动,接着是沉重的木板翻开声。

    陈大刀在前头引路,两个兵马司的兵卒从地窖里钻出来,怀里各自抱着个用麻袋裹着的小孩。

    随后,张副指挥也领着人从地窖里往外抱孩子。

    一共十个。

    最大的不过六七岁,最小的看着才三岁光景。孩子们全被麻绳捆着手脚,嘴里塞着破布团,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的粗布衣裳馊得发酸。几个醒着的娃眼神发直,喉咙里发出呜咽,却连哭喊的力气都没了。

    张副指挥把一个面颊深陷的女娃抱到李景隆跟前,低声道:“小公爷,这帮畜生怕孩子哭闹引人注意,全给灌了蒙汗药,要是再闷上两日,怕是得憋死几个。”

    李景隆垂眼看着那小女娃。

    孩子眼角糊着黄褐色的眼屎,嘴唇干裂得翻起皮,小胳膊细得像截枯柴。

    李景隆转过身,满脸铁青,“这儿有十个,剩下七个哪来的?”

    地上的矮胖汉子趴伏着,声音颤颤巍巍:“回……回贵人的话,三个是上元县水关码头摸的,还有四个……是句容县那边转过来的。”

    李景隆怒发冲冠,脚尖使劲一拧。

    指骨摩擦的咯吱声混着惨叫划破院子。

    “江宁、上元、句容。”李景隆收回脚,“胃口挺好,应天府底下几个县,叫你吃了个遍啊。”

    矮胖汉子疼得蜷成一团,鼻涕眼泪全糊在脸上。

    “张副指挥。”

    张副指挥抱拳:“末将在。”

    “院子里这窝杂碎,全给老子弄回江宁县衙。”

    张副指挥神情微滞,低声提醒道:“小公爷,这处宅子在上元县的地界。私自跨界拿贼已是犯了忌讳,要是把人犯和苦主全弄回江宁,上元县孙知县若是知晓,必定要闹到应天府衙去。”

    李景隆不屑道:“孙沛要是废话,老子就先废了他。至于这些娃,江宁医院有现成的大夫和汤药。”

    张副指挥不再多言,立刻挥手下令:“把地上的全捆了!找几辆带棚的大车,把孩子们好生抬上去,动作要轻!”

    暮色四合。

    三辆骡车在巡城兵马司的护送下,顺着秦淮河边的小道,一路疾驰回到江宁县衙。

    后衙大堂早已掌了灯。

    铁铉换了一身青布公服,正站在堂下踱步。见李景隆迈步跨进门槛,后头兵卒抱进来的那一排奄奄一息的幼童。

    “快!腾出西厢房!”铁铉扭头冲当值的书吏大喝,“去医院带三个郎中过来!多备些温盐水和干净棉布!”

    整个后衙瞬间忙乱起来。

    十个孩子被平稳放在铺了厚褥子的长条案上,江宁医院的郎中提着药箱跑得满头大汗,施针、灌米汤、擦拭身子。

    直到半个时辰后,确认十个孩子性命无虞,前院大堂的大门才哐当一声紧紧合上。

    堂下,六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跪成一排。

    李景隆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半盏凉茶,目光在几人脸上扫来扫去。

    铁铉站在长案边,手里提着狼毫笔,案上铺着整整齐齐的空白状纸。

    “带上来。”李景隆吩咐。

    侧门帘子掀开,把白日里在锦衣卫诏狱过过堂的马三和张氏扔在了地上。

    老汉满脸青紫,十个指甲全被拔了,双手裹着浸血的烂布,瘫在地上直打哆嗦。那妇人更是面如死灰,下巴耷拉着,连哼都哼不出声。

    跪在堂下的六个汉子瞧见这副模样,膝盖骨直打颤。

    这两人白日里被抓,夜里就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尊容,这手段。

    “谁是管事的?”李景隆抿了口茶水,茶叶梗吐回茶盏里。

    矮胖汉子往前挪了半寸,声音发颤:“小……小人刘老二,是这处窝点的把头。”

    “把头?”李景隆放下茶盏,瓷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来,跟本官说说,除了地窖里这十个,前两个月里,江宁县连同周遭,一共拐了多少?”

    刘老二嘴唇哆嗦,眼神往左右瞟,还在犹豫。

    李景隆朝陈大刀摆了摆手:“把他也送去锦衣卫诏狱走一趟。”

    陈大刀迈步走向刘老二。

    刘老二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趴伏在地,脑门把地砖撞得砰砰响:“小人招!小人全招!”

    铁铉神色冰冷,手中毛笔饱蘸浓墨,悬在纸面上。

    “自去岁十月至今,一共……一共拐了三十八个娃娃!”刘老二一口气喊了出来,“二十八个已经顺着水路送走了!”

    铁铉握笔的手猛地一顿。

    三十八个。

    “送哪去了?”李景隆问,语调平静得反常。

    “回大人的话,全送往扬州和苏州的下家!”刘老二竹筒倒豆子一般,语速飞快,“男娃若是生得周正,就卖给无嗣的富户做养子,长得寻常的,打折了手脚送去沿街乞讨。女娃……女娃全卖给苏杭两地的暗门子和戏班子,打小教习唱曲跳舞!”

    堂内几个当值的差役脸色全沉了下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接应的人是谁?”

    “是龙江关的漕船把总赵全!”刘老二连头都不敢抬,“他是俺们的坐地分肥之人,每送走一条船,分他五十两银子。巡检司的水师从不搜他的官船!”

    铁铉手中毛笔飞动,在状纸上将名字、官职、船号一一录下。

    “下家呢?”李景隆站起身,慢悠悠走到刘老二面前。

    “下家是苏州府枫桥镇的‘万通钱庄’,掌柜叫钱富贵,实则是整个江南的总舵把子!所有北边南边的拐子,全往他那处交货结银子!”

    刘老二痛哭流涕,指着身后的马三和张氏:“大人明察,俺们就是底下跑腿混口饭吃的蝼蚁,真正拿大头的是赵把总和钱掌柜啊!”

    李景隆在刘老二身前停住脚步,居高临下打量着他。

    “混口饭吃?”

    李景隆抬脚,踩在刘老二完好的左手手背上。

    骨裂声混着杀猪般的嚎叫在大堂里回荡。

    “抢旁人家的骨肉,拿去卖进窑子、打折手脚,你管这叫混口饭吃?”李景隆弯下腰,眼神冷得要杀人,“把所有窝点、暗号、涉案的人丁籍贯全给老子吐干净。漏了一个字,老子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

    刘老二疼得满地打滚,连声应承:“不敢漏!小人绝不敢漏半个字!”

    铁铉快步上前,把供状递到几人面前,命差役抓着他们的手,在按语上重重按下了朱红指印。

    整整三张厚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和漕船编号。

    铁铉拿着画了押的供词,走到李景隆身侧,压低了嗓门:“县尊,这案子牵扯到漕运把总,甚至还挂着苏州的豪绅富商,水太深了。按朝廷律例,这等跨府大案,应当立刻具表上奏,由刑部和大理寺行文各省督捕。”

    “等刑部那帮老夫子查明白,钱富贵早就把那些孩子全沉了江毁尸灭迹了。”

    李景隆伸手从铁铉手里扯过供状,叠好塞进袖子里。

    “那县尊的意思是?”铁铉盯着他。

    “大刀叔,备马。”

    “趁着宫门还没落锁,老子先进宫,找舅爷要一份手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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