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纵倒吸凉气，抽回手。
食指跟中指已经歪了，往内侧折出弧度，指甲盖底下瞬间一片淤紫。
踩他的人，身格强壮，神色却焦急到脆弱。
一个在医院里的人，已经这副样子了，何必再去雪上加霜。
曹纵笑笑，“没事，你走吧。”
“不好意思啊。”那人跑了。
曹纵蹲在那儿，左手攥着右手手腕，脑袋抵在膝盖上，汗珠子从额头滚下。
他闭着眼喘了几口气，顺过来了，睁开眼。
用左手，一张一张把文件捡起来。每捡一张，右手就跟着抽一下。
收好，拢齐。
起身。
靠在楼梯扶手上缓了两秒，挪去长椅坐下。
文件放在大腿上，授权声明放在最上面。
手指疼得直打颤。
他吸吸鼻子，左手颤颤巍巍调出相机，准备把授权声明拍好了发给公墓负责人。
先让那边动工，别耽误时间。
举着手机，瞄准，屏幕晃得对不上焦。
他拿左手腕托着右手肘，稳住，正要按快门，手机又响了——
还是王维也。
曹纵受不了了，直接接通。
王维也很温润地问：“曹纵，你在哪儿呢？怎么还没回来？”
曹纵笑了，屏息调整了一下，确保下一秒的声音不会因为疼痛而颤抖。
“挂在云端的人，你也上班了，不知道电话被挂断，说明接电话的人不方便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维也应该是挪了个位置，声音压低了些：“你总不回来，周遥遥很担心。”
曹纵又笑了：
“所以呢？你一遍一遍地给我打电话，不是让她更焦虑吗？”
“圣人，你撒不了谎是吗？”
“你的笑话大全里没有墓地场景，你就发挥不出来了吗？”
“你只是偷懒。”
王维也很平静，也很坦然。
一个问心无愧的人是这样的。
他说：“曹纵，你不要赌气。你只要告诉我你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我交代完了，她安心，就可以了。”
曹纵听着，笑着，连连点头。
他没有魔法能够击溃这样无与伦比的无懈可击。
“你跟她说，我已经到了——”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换了人，周遥遥的声音传过来：“哥，你怎么还没回来？没什么事吧？”
！！
曹纵马上抖擞了精神，瞬间坐得笔直，慌忙用肩膀蹭了蹭鼻子。
同样是笑，这一把，他几乎虔诚：
“我已经回来了，有点人情世故的地方需要再客套客套。”
“手续齐了。你那边大概等个十几二十分钟，应该就能动工了，放心好了。”
周遥遥怔愣了一会儿，声音有些迟疑：
“你怎么了？我怎么听着，你总在嘶嘶的抽声啊？你没事吧？”
曹纵一愣，忙屏住呼吸。
转过头，隔开电话，大口大口吐了两口气，努力把声音调端正了，才转回来：
“冬天啊，大小姐，吸吸鼻子不是很正常吗？”
“行了，不聊了，我这边还得跟人家谈事呢。”
“偷偷跟你说，就现在跟我唠的这个小胖子，是个冬泳爱好者。非拉着我在外面唠，我正在极力劝说他回屋。他光个膀子不怕冷风吹，我一直在吸溜鼻涕。”
周遥遥怔怔听完，“哼唧”一笑：“瞎扯！我根本不信。他不进去你进去，你进去了，他就跟着进去了。”
“哦呦呦，聪明啊大小姐，就用你的办法。我进去了。”
周遥遥“嗯”了一声。
马上，又问：“那等下你还过来吗？”
曹纵鼻子一酸，声音差点飘。
赶紧的，把脸埋进手肘里。
倒腾，倒腾，怎么才能让气再顺一点？
这里是医院，要不他去吸个氧吧？
这话真说出来，周遥遥又要笑了。
他先笑。
一笑，调整好了。
他说：
“看情况吧。磕头我是肯定赶不上了，你帮我磕了。”
“该干活干活，我要是赶得及就过去。”
“你们干完活我要是还没到，你们就自己回酒店，我们酒店再会合。”
“明天回去，还得再安置入土。”
周遥遥那边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
曹纵笑着说：“那我挂了啊，这种办事处的人啊，就是能唠，挂了。”
“嗯。”
挂了电话，曹纵的手抖得已经很难抓握了。
他拦下了一位护士。
“麻烦，帮我拍一下这张纸。”
护士人很好，很热情地帮了忙。
他把照片给负责人发了过去，语音说，麻烦对方先动工。
起身，又问护士：“请问，这个，手外科怎么走？”
护士低头看到了他的手，眉头一皱：“你这个好像还挺严重，建议去急诊室吧。”
真是好人。
曹纵点头笑：“那能帮我指个路？”
“跟我来吧。”
“诶，好，谢。”
刚走两步，负责人的电话打了过来。
曹纵忙接起：“叔，照片收到了吧？”
负责人哼唧：“你小子，这玩意儿不会是造假的吧？拍个照能算数？”
“叔，我的叔！”曹纵冤枉死了，“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真过！假的话，回头您把我埋了。”
“你小子正经点。”
“叔，您放心，等下我找个地方坐下来，给您再录个视频——”
他走得有点急，气没倒腾顺，歪头咳了两声，才转回来继续，
“主要是我这个返程吧，还得两三个小时。这不是怕耽误您回家吗？您抓紧干活，抓紧下班。”
“瞎贫。”负责人又不傻，“你是怕叔多等？你真怕叔多等，你别让叔加班啊。”
曹纵笑：“哎呀叔，您看您。行了，赶紧的，动工去吧。”
“你不过来了？”
“肯定过去啊，我还得把纸质版的授权声明，虔诚地，双手呈递给您呢。”
负责人笑了：“臭小子，这不还是让我等？”
“好啦，谢叔。”
挂了电话，急诊室也到了，他快步进去。
拍片、复位、夹板固定，折腾了一个多小时。
曹纵坐在急诊室的塑料椅上，呆呆的，任护士摆弄他的手指。
脑子里，飘到今年的清明，他跟周遥遥一起去扫墓。
下山的时候，两人并排走着。
周遥遥忽然问：“哥，你冷吗？”
曹纵一愣，转头看她。
周遥遥嬉笑着，又凑近：“哥，你冷不冷？”
看看这张鬼灵精的脸，他挑挑眉，懂了。
往下看，台阶确实有点多，可给她累死喽。
他笑着，绕到周遥遥前面，躬身半蹲：“上来吧，人皮大衣。”
周遥遥嘿嘿一乐，跳上了他的背。
胳膊环着他脖子，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脚在他腰侧一晃一晃。
“暖和不？”
“暖。”
……
动土。
周遥遥磕头。
王维也鞠躬。
他们并排。（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