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为民扒在窗口，看着楼下的动静，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贾东旭这小怂蛋，一看就不是能守住秘密的人。最多半小时这贾东旭就能把心里的东西全都给交代出去。
正琢磨呢，高秘书拨开人群，把贾东旭带走了。
杨为民心里咯噔一下，不能再等了。
“小白！你上来一下！”杨为民扒着窗口朝楼下喊。
小白进办公室的时候，一脸平静。从贾东旭被架进办公楼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完了。这事儿真查下去，第一个查到的就是他。
贾东旭那嘴，守不住事这件事情上，他的想法跟杨为民是一致的。
但是想让他把事情扛下来，那价码，可就另算了。
杨为民起身把门锁上，然后亲自拎起暖壶给小白倒了杯水，双手递过去。
“小白啊，你跟着我两年了吧？”声音放得又软又慢，跟哄小孩似的，“这两年，我待你不错吧。这次的这件事，你扛下来。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白秘书接过水杯，脸上一点波澜没有。
“杨厂长，你知道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
反正已经准备撕破脸了，白秘书把表面的尊重也一并收了起来。
“小白，你什么意思？”杨为民脸一沉，端起了厂长的架子。
“收起你那一套吧。”白秘书喝了口水，不紧不慢，“你这个人，就知道画饼。除了喊口号，底下跟你的人一点好处捞不着。我跟你两年，就涨过一次工资，还是全厂统一调的。你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你……”
杨为民还想压一压，直接被抬手打断了。
“让我扛这件事可以。你想想你能给我什么东西。”白秘书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别拿以后来忽悠我。什么以后提你当办公室主任，什么以后有好事想着我。我要切切实实的，能兑现的，现在就给的。”
“你以为我会怕？”杨为民梗着脖子，把无所谓三个字往脸上贴，“就算被人知道这事是我干的又怎么样？他林强一个小小的科长，能拿我怎么样？”
“杨为民。”白秘书忽然笑了，笑得杨为民后背发凉，“我现在才发现，你就是一个废物。”
“你说什么？！”
“林强一个小科长，确实拿你没办法。”白秘书点头，“可他背后有个副部长的姑姑。你觉得，她要是知道你造谣她侄子，会是什么反应？”
杨为民张了张嘴，没声了。副部长三个字跟块砖头似的，劈头盖脸拍下来。
“还有。”白秘书给自己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你觉得林强年纪轻轻能坐上科长，真就是靠他姑姑？错了。那个姑姑，他以前听都没听说过。他背后还有人。”
“谁？”杨为民一下站起来，“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哈哈哈。”白秘书像听到了今年最好笑的笑话，“跟你说？就你那个脑子，先不说信不信，就算信了，你也觉得无所谓。反正你觉得你背后有人，能替你摆平一切，对吧？”
“你……”杨为民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缸盖蹦起来老高。
“拍桌子没用。”白秘书看都不看，“我估计顶多半个小时，这事就查到我身上了。你现在就给你后面的人打电话，问问能给我什么，换我闭嘴。”
说完起身开门，跨出去半步，又把头探回来。
“半个小时哦。想清楚了来找我。要不然，我自己就去书记办公室说。”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杨为民抓起水杯，抡圆了往地上砸。
哗啦一声。
不解气，又抄起暖壶边上的搪瓷缸子，也砸了。
但是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杨为民拍拍裤子上的水，老老实实摇通了背后领导的电话。
电话里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听见他从头到尾嗓门就没高过，后半段全是“是是是”“明白明白”“一定一定”。
也不知道最后答应了白秘书什么。
反正半个小时以后，白秘书主动走进了任书记办公室，承认错误。说自己因为妒忌林强年纪轻轻当了科长，一时糊涂，找贾东旭散播谣言，愿意接受组织处理。
态度诚恳，检讨深刻，眼泪说来就来。把任书记都听愣了，这小白平时不声不响，做起检讨来，比林强写的那一万字检讨深刻多了。
下午还没下班，厂里的广播站响了起来。
“全体职工请注意。现将厂党委对贾东旭、白金平二人造谣事件的处理决定，通报如下……”
食堂门口打饭的队伍当场散了一半，全挤到喇叭底下去了。
“经查，钳工贾东旭，造谣生事，污蔑他人，性质恶劣。调离原岗位，调往翻砂车间，工资降一级，以观后效。”
翻砂车间。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那地方，一进去一身砂，干一天活，耳朵眼里全是沙子，洗澡都得搓三遍。钳工多体面，翻砂是全厂公认最苦的岗位之一。这就好比从绣花的岗直接调去刨地。
“降得好！”李二毛一锤定音，饭盒盖拍得当当响，“就该让他去吃吃砂子！”
“工资还降一级，活该！”
“哎，这事易师傅知道了吗？”
“啥样？我听说啊，易师傅本来已经跟他断绝师徒关系了，不知道为什么又续回来了。”
广播还在继续。
“原厂长办公室秘书白金平，因妒忌生怨，造谣中伤他人。调离红星轧钢厂，调往大西北，支援三线建设，即日报到，不得延误。”
大西北。
人群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嚯！这个狠啊！三线建设！那可是要坐好几天火车的地方！”
“即日报到，连收拾行李的工夫都不给？”
“给什么工夫？他造谣的时候怎么不给自己留工夫？”
白秘书此刻正在办公室收拾东西。东西不多，两床铺盖一网兜，脸盆一个。
临出门，他回头看了一眼厂长办公室的方向，笑了一下。
杨为民，这回我先走一步。你在厂里待着，比我去大西北也好不到哪儿去。副部长哪天想起这事来，哪天就该你交代了。
我倒要看看，你背后那个人，最后保不保得住你。（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