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京城。
铁道部机车大修车间的另一头，内燃机车的总装已经到了最要紧的关头。
巨大的柴油机端端正正地摆在装配台上，灰黑色的缸体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这台柴油机是内燃机车的心脏，总计十二缸，额定功率达到了惊人的一千二百匹马力，比蒸汽机车的锅炉可要金贵得多。
由王德福亲手锻造的那根曲轴，现在已经装在了缸体底部。
陈志刚研磨的精密针阀偶件，也一组一组地装进了喷油嘴内。
从曲轴到活塞，从连杆到凸轮轴，每一个零件都是这这些天里工人们一点点啃下来的。如今总装完成，就差最后一步点火了。
“志刚同志，都检查好了吗？”林远站在装配台旁边，问身边的陈志刚。
“林总工，您放心吧，我一大早都检查三遍了。”陈志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补充道，“喷油正时、气门间隙、润滑系统，一项也没落下。”
“那德福同志那边呢？”
王德福在旁边接话，他这几天吃住都在车间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曲轴的轴向间隙、径向跳动我都测过了，都在公差范围内。这可是我那六根里最好的一根了，肯定错不了。”
林远点了点头，转向总装负责人李建华。
“李总工，那我们就开始吧？”
李建华深吸一口气，冲装配台上的工人挥了挥手。
“准备启动！”
工程师们各就各位。
一个年轻的工程师拧开了燃油阀，柴油顺着油管均匀的流向十二个喷油嘴。
另一个工程师则是在检查润滑油压力表，见指针稳稳地停在绿色区域内，他比了比手势。
“燃油系统正常！”
“润滑系统正常！”
“冷却系统正常！”
一声声报告传来，李建华也不免有些紧张与激动。
这跟蒸汽机车的升火可不一样。
蒸汽机车升火烧的是煤，主打一个慢工出细活，出了问题还能慢慢调。可柴油机点火那是一瞬间的事，正时不对、雾化不好，轻则冒黑烟打不着火，重则直接顶缸，花费无数心血制造的柴油机直接报废。
酝酿了片刻，李建华一声令下：“启动电机！”
随后旁边的工人按下了启动按钮。
“嗡——”的一声。
启动电机带着飞轮飞速旋转，曲轴也开始工作，活塞在气缸里一上一下地运动。
“喷油！”
高压油泵开始工作，柴油通过针阀偶件雾化后喷进了燃烧室。
一秒。
两秒。
三秒。
气缸里没有任何动静。
“这是怎么回事？”王德福往前凑了凑。
李建华也皱起了眉头，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再试一次。”
又重复启动电机再次运转，喷油，等待。
可还是没动静。
装配台周围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李建华与林远对视一眼，把心一横，下达了第三次启动的命令。
第三次启动。
这一次，排气管里冒出了一股黑烟，但柴油机还是没有发出那种特有的“突突”声。
陈志刚咬了咬牙说道：“打不着火，看样子喷油没问题，柴油喷进去了，但是点不着。”
李建华皱起眉头，作为总装负责人，他对柴油机的每一个系统都烂熟于心，更能给出模块化的建议：“柴油喷进去了，说明油路没问题，气缸压缩正常，这说明气没问题。那剩下的，肯定就是点火的问题了。”
陈志刚接过话：“对！现在不着火，要么是压缩比不够，要么就是油雾化不好，没形成细密的油雾。”
“压缩比是设计好的，燃烧室容积不会出问题，活塞环密封也检查过了，应该不是压缩的事。”李建华沉吟了一下，“我看还是雾化的问题。针阀偶件的间隙如果大了，油就喷不散，形成不了油雾。”
王德福的脸色变了：“李总，您的意思是，偶件有问题？”
“德福同志，你先别急。”李建华摆了摆手，“偶件通气压测试的时候都通过了，应该不是偶件本身的问题。还有一种可能，高压油泵的压力不够，油喷不到位，那自然也雾化不了。”
王德福赶忙提出测试：“那我们测试一下喷油压力？”
李建华转向陈志刚，“志刚同志，麻烦你把喷油器拆下来，拿到试验台上测一下开启压力。”
陈志刚点了点头，招呼两个工程师拆下喷油器，搬到了旁边的喷油器试验台上。
这是一台专用设备，能精确控制喷油量和喷油压力。陈志刚把喷油器固定好，接上高压油管，然后缓慢扳动手柄，模拟高压油泵的工作。
压力表的指针开始爬升。
“六十个大气压……八十……九十……”
指针停在了九十个大气压的位置，喷油嘴“嗤”地一声喷出一股柴油，但油滴又粗又散，根本没形成雾状。
“九十个大气压。”陈志刚报数，眉头皱了起来，“设计要求是一百二十个大气压。压力差了有点多，油根本无法雾化。”
李建华说很快给出了对策：“在试验台上调下调压螺钉，一边调一边看压力表，调到设计要求为止。”
陈志刚拿起螺丝刀，缓慢地旋进喷油器上的调压螺钉。每旋一点，就扳动手柄看一次压力表。
“九十三……一百……一百零三……”
他旋得很慢，生怕调过了头。
“一百零八……一百一十二……一百二十！”
指针稳稳地停在一百二十个大气压，喷油嘴再次喷油，这一次，柴油变成了细密的油雾，均匀地喷洒在试验台的集油盘里。
“成了！”陈志刚长出一口气，“雾化正常。”
他把调好的喷油器重新装回柴油机，冲李建华点了点头：“李总工，可以再试一次了。”
李建华再次下达测试命令：“启动电机！”
启动电机运转，喷油。
“突——突——突——”
柴油机猛地咳嗽了一声，紧接着，十二个气缸依次着火，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着了！着了！”有人激动地喊了起来。
柴油机在装配台上剧烈地振动着，排气管喷出一股股黑烟，然后慢慢变浅，最后变成淡淡的灰色，整个实验车间内充满了柴油燃烧的味道。
“怠速稳定！”陈志刚盯着转速表，“八百转，稳稳地！”
王德福一把抓住陈志刚的胳膊，激动道：“成了？真成了？”
“成了！”陈志刚咧嘴笑了，“你做的那根曲轴，这次扛住了！牛啊老王！”
林远站在旁边，听着柴油机震耳欲聋的轰鸣，嘴角微微上扬。
这声音，可比蒸汽机车的汽笛好听多了。
柴油机稳定运转了半个小时，各项指标经过测试后均正常，全在设计范围内。
“李总工，我看，可以装车了。”林远指了指装配台上的柴油机对李建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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