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警察局地下停尸房,刺骨寒气沉沉裹住四壁。
白布缓缓掀开,女佣的尸体静静横陈于冰冷石质停尸台。长时间浸泡在河水中,她的面容苍白浮肿,表皮泛出发白的褶皱,周身萦绕着河水淤泥与水草混杂的腥腐气息。
雷斯垂德伸手指向尸身,眉宇间满是烦躁与笃定:“你们自己看。全身找不到一处勒痕、刀伤,指甲缝里也没有搏斗留下的皮屑痕迹。本局法医已经完成初检,结论很明确——意外落水溺亡。就算你们心存疑虑,拿不出实质证据,法官绝不会签发七号仓库的搜查令。”
“法官不会,但你会。”
福尔摩斯随手脱下外套,利落卷起衬衫袖口,侧过头望向身侧的沈砚,眼底燃起跃跃欲试的光,“医生,你的舞台,到了。”
沈砚没有多余寒暄,稳步走到停尸台前。
“探长,传统验尸只能观测体表伤痕,所以你们仅仅止步于‘溺亡’这个表层结论。可真正的真相,往往藏在肉眼无法窥见的地方。”沈砚转头看向华生,“华生医生,麻烦帮我备齐几样物件:干净载玻片、锋利手术刀,还有警局精度最高的那一台显微镜。”
华生立刻应声前去筹备。昔日军医的经历,让他对这类解剖器械熟稔于心。
片刻,器材全部就位。沈砚戴上用动物膀胱薄膜临时制成的简易防护手套,深吸一口气,手术刀稳稳落下。
刀锋利落划开女佣胸腔,他手法娴熟地取下一小块肺组织,再分别切取少量肝脏、骨髓样本。整套解剖流程行云流水,一旁值守的警局法医看得怔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
“你这是在做什么?死者明明已经殒命,为何还要切割内脏?”雷斯垂德胃里一阵翻涌,面露不适。
“我在寻找凶手留下的签名。”沈砚将取出的组织样本放入玻璃烧杯,缓缓倒入强酸,开始组织消解。
等候消解的间隙,他转头看向福尔摩斯:“福尔摩斯先生,想必你清楚,泰晤士河水域,尤其七号仓库附近的河段,遍布一种微小的单细胞藻类——硅藻。”
福尔摩斯眸光微亮,立刻领会其意:“自然知晓,是水生环境独有的微生物。”
“正是。”沈砚目光落回尸体,“倘若人是活着溺水,挣扎、大口喘息之间,裹挟硅藻的河水便会被吸入肺中;随着毛细血管破裂、血液循环,硅藻还能游走至肝脏、骨髓深处。可若是人早已死亡,再被抛入河中,任凭尸体在水里浸泡多久,硅藻都绝无可能穿透组织,侵入内脏与骨髓。”
话音落下,停尸房骤然陷入死寂。
雷斯垂德张了张嘴,思绪一时难以扭转:“你的意思是……”
“法医的判断没有错,她肺中的确吸入过河水。”沈砚将消解完成的液体滴在载玻片,移至显微镜镜台,“但他们分辨不出——她吸入的水源,和之后用来抛尸的泰晤士主河道,根本不是两处相同的水环境!凶手在别处将她按入水中溺毙,再转移尸体投入泰晤士河,刻意伪造落水意外的假象!”
沈砚微调显微镜焦距,旋即直起身,侧身让出位置。
“福尔摩斯,你来看看。”
福尔摩斯大步上前俯身,透过目镜,清晰看见载玻片上排布着拥有规则网状结构的微生物残骸。
“是硅藻。”他的声音难掩激动,“但这一类硅藻的形态,并非泰晤士主河道广泛分布的宽体硅藻。”
沈砚缓缓颔首:“这是多见于静水、缓流水域的羽纹硅藻。再结合死者指甲缝留存的泥垢——里面混有细碎橡木木屑,还有那种特制防锈胶。七号仓库内部,恰好设有一处用来沉淀木料的人工水槽。”
“啪——”
福尔摩斯猛地一掌拍在桌边,灰蓝色眼眸迸射出凌厉锋芒。
“一场近乎完美的谋杀。”他抓起手杖,语速飞快,“莫兰上校。他指使手下在仓库水槽中将女佣溺死。水槽水深不足,为了确保对方断气,是直接将人死死按在水底。而残留在脏器之中的硅藻,出卖了他全部诡计!”
雷斯垂德彻底愣住。从事警探多年,他从未听闻“硅藻检验”这种验尸思路,可逻辑链条清晰完整,由不得他不信。
“我的上帝……”华生在一旁低声惊叹,“沈,如果这套验尸方法能够推广至整个伦敦,苏格兰场的破案率至少可以翻上一倍!”
“终有一日会实现。”沈砚脱下膀胱手套,丢进水槽,抬眼看向雷斯垂德,“探长,这份证据,足够支撑你去申请搜查令了吧?”
雷斯垂德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要动身,咬牙沉声开口:“我立刻递交申请!这嗜赌负债的混蛋上校,这次我看他还能往哪里躲!”
“且慢。”
沈砚与福尔摩斯异口同声出声。
二人对视一瞬,沈砚抬手示意福尔摩斯先行表述。
福尔摩斯走到雷斯垂德身前,刻意压低嗓音:“莫兰是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而且他背后,必然藏着一位精通毒理的幕后之人。倘若你大张旗鼓带队包围七号仓库,一旦他狗急跳墙纵火焚仓,所有物证都会化为灰烬。别忘了,他手上很可能持有枪械。”
“那我们该如何行动?”雷斯垂德眉头紧锁。
沈砚上前一步,接过话头:“我还需要提取一份关键物证。”
他重回停尸台,撬开女佣已经僵硬蜷紧的右手。借助工具小心翼翼刮下指甲缝里残存的污泥,将那一点混着橡木木屑、防锈胶的碎屑,妥善收进小型玻璃瓶。
“换作是莫兰,行凶之后绝不会立刻抛尸。他一定会将尸体暂藏仓库某处,等到夜深人静,再运去泰晤士河弃尸。”沈砚举起玻璃瓶,迎着光线端详,“这些木屑正是泰晤士沿岸特有的橡木。只要仓库内还留存一批沾有同款防锈胶的橡木木箱……那里便是第一案发现场。”
“正是!”福尔摩斯迅速接话。
“今晚,我潜入七号仓库搜寻证据。探长,你带人在外围埋伏,一旦收到我的信号,立刻实施抓捕。”福尔摩斯快速敲定方案。
“太过冒险。”华生神色忧虑,“福尔摩斯,一旦被仓库的人发现……”
“正因如此,我需要一名搭档。”福尔摩斯转头望向沈砚,唇角勾起一抹带着挑衅意味的笑意,“医生,你精通急救,观察力更是远超常人。敢不敢随我一同奔赴码头?”
沈砚迎上他的视线,把玻璃瓶稳妥揣入衣袋,轻轻拍了拍手:“求之不得。但我们事先说好,一旦有人负伤,急救处置必须听我的安排。”
“一言为定。”
午夜时分。
泰晤士河畔的浓雾远比白日更加厚重,浓得几乎要吞噬视野,伸手难辨五指。七号仓库如同蛰伏在暗夜之中的巨兽,唯有建筑最深处漏出一缕昏黄摇曳的灯光。
沈砚与福尔摩斯紧贴冰冷潮湿的砖墙,巧妙避开来回巡逻的守卫,悄无声息翻进仓库后院。
“放风,还是搜寻物证?”沈砚压着嗓音发问。
“搜寻交给我,你在外围留意那些打手动向。”
福尔摩斯话音刚落,耳朵骤然一动,猛地伸手拽住沈砚,二人瞬间矮身缩进一堆废弃麻袋的阴影之中。
沉重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独眼、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军大衣扣子随意敞开,一手提着马灯,另一只手攥着一把左轮手枪,边走边低声咒骂,朝着仓库深处走去。
“真是麻烦,半夜还要处理那个臭娘们……水槽都快被杂物堵死了……”
沈砚、福尔摩斯飞快交换一道眼神,神色同时冷下。
是莫兰上校。
他行进的方向,正是那一处用来溺毙女佣的木料沉淀水槽。
“跟上。”
福尔摩斯身形轻盈,如同暗夜幽灵,尾随而上。
沈砚刚抬步跟上,后颈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凉意。多年急诊生涯淬炼出的危险直觉瞬间拉响警报,野兽般的本能骤然迸发。
“卧倒!”
沈砚猛地侧身,全力将福尔摩斯扑倒在地。
“砰——!”
震耳的枪响轰然炸开,撕碎泰晤士河畔死寂的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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