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鑫华的小说能够发布也是经历了一番的波折,因为他这部小说比刘星武的《班主任》更深了一步。
所以在文汇报的内部,自然有人不同意发表,不过嘛!事情向来都是如此的,有人不同意,就有人支持。
文汇报编辑徐锡志觉得虽然发表这样的小说有政治风险,但他最终还是决定发表。为此,他花费了两个月的时间,在京城、沪海两地的文艺界广泛反复征求意见。
当这篇小说被发表的时候,《文汇报》用一整个版面的篇幅,专门用来刊登《伤痕》这部短篇。
李紫云在看到这篇《伤痕》后,她心里非常的激动,因为她认为这才是自己要看到的小说。
所以她大笔一挥,再次写下了一篇文学评论文章,《人民在哭,你在找什么“根”?》
她在文章中直呼当人民还在哭的时候,你让他去“寻根”,这不是引导,这是转移。不是建设,是对人民此刻最迫切需求的漠视。
她说在人民最需要被看见的时候,你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了。你移开了,这就是回避。
她还大骂鲁树是个没种的男人,还不如她这位女中豪杰。没错,在文章里面,李紫云自封为女中豪杰,是引领新时期文学发展的女性旗手。
她说鲁树是表面上在说寻文化“根”,实则未来有一天要拿这套文学理论去给政治谄媚。
口口声声说为了人民,到最后反手就卖了人民。
这篇文章比她之前发的那篇批寻根文学的文章要犀利很多,一经发表之后,不仅仅是读者,就连很多文坛的人都给予了高度重视。
如今文坛很多人都是从民国时期走过来的,他们见识过太多的文学论战,李紫云此举很显然已经吹响了进攻的冲锋号,鲁树就是她要进攻的高地。
几乎所有人都在看鲁树怎么回应,文学论战,谁输了,谁在文坛就抬不起来头了。
……
羊城,粤东分会单位宿舍。
鲁树不仅要做学生,还要当厨师。他用并不丰盛的食材,做出了一顿地道的粤菜晚宴。
粤菜口味比较平和,适合三位先生这样的老人吃。
“大师父、二师父、三师父,吃饭了。”
房门被打开,三位先生背着手晃晃悠悠的走了出来,李先生瞅了一眼,然后开始抗议道:“小树,怎么没有辣啊?天天不吃辣,你让我这个巴蜀人怎么活?”
鲁树嘿嘿一笑,然后说道:“三师父,年龄大了要少吃辛辣的食物。”
“瓜娃子,不吃辣,还叫巴蜀人吗?”
沈先生坐在凳子上,不咸不淡地说道:“给你做什么就吃什么,老东西,还挺挑。”
“哼,没有辣,我就绝食。”李老气哼哼的坐在了位置上。
鲁树无奈的笑了笑,接触的时间长了,三个老头在他心里的滤镜少了太多,这就是三个老顽童。
树哥儿摇了摇头,走进了厨房,拿了几根红辣椒出来,李老一看到红辣椒,顿时双眼一亮。
“巴适得板,这才是为师的好徒儿。”
李老一把从鲁树手里抢过红辣椒,还递到沈老和叶老的面前问道:“你吃吗?你吃吗?嘿,想吃也不给你们吃。”
“你得了吧!我还想多活几年,吃这玩意儿,恐怕我明年就得一命呜呼。”
沈老和李老拌嘴,叶老却充耳不闻,一心只顾干饭。
鲁树坐了下来,给三位老师夹了菜,刚划拉一口饭准备吃下去,房门被敲得砰砰作响。
“小树,去看看。”
鲁树放下了手中的碗,对于打扰到他干饭的人,鲁树是非常不爽的。
打开房门,就看到萧英一脸焦急的站在门口,当萧英看到鲁树之后,他立刻说道:“走,赶快进去,出大事了。”
进了屋子,萧英拿出公文包里的报纸,深入浅出地说了一遍后,屋子里的三老一少,这才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沈先生从萧英这里要过报纸,扫了一遍后,他略微皱起了眉头,李先生见状接过报纸,看了一眼后,不屑的把报纸放到一旁,专心炫红辣椒。
叶老这时也不吃饭了,他拿起报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报纸说道:“小树。”
“二师父。”
“我看你这小先生的名头有些名不副实啊!鲁树这个名字,不适合你。”
鲁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叶老。
“你上一次写的文章,我们三个人是不满意的,太温柔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给别人上课呢!鲁树,鲁树,你得跟大鲁先生一样支楞起来啊!”
鲁树也看了报纸,老师的批评他照章全收。
“小树。”
“大师父。”
“打回去,人家出招了,你要是一招不出,显得咱们太没用了,你写一篇回击文章,写完给我看。”
既然是奉旨写作,鲁树的劲头上来了,他以最快的速度干完碗里的饭,然后去了沈老的房间。
坐在书桌前,鲁树拿出纸和笔,开始思考怎么写反击文章,既然是二番战,那不妨直接开骂吧!
想透了这一点,鲁树直接在纸上写下了文章的标题和第一句话。
《论李某云的“人民腔”》
“看了李某云同志在文章里将我批了一顿,我只想说,你的脑子是南宋制造,没有开封是吗?”
思路一开,灵感如泉涌,鲁树继续写道:
“你这篇文章写得好。你说人民在哭,你说你听见了,你说宣泄伤痛让人民的声音被听见了。文章写得好啊,写得声泪俱下,写得义正词严,写得满纸都是“人民”二字。发出来,同行点赞,读者来信,领导表扬——李某云同志红了。
红了就红了。可红了的李某云同志,非要站在道德高地上,替“人民”审问我:“你听见人民的哭声了吗?”
我听见了。我还听见了别的东西,我听见李某云同志你的算盘珠子,滚得比人民的哭声还响。
李某云同志,你张着嘴喊“人民”,可你嘴里的“人民”,是一条狗链子。谁不顺着你说话,你就拿这条链子套谁的脖子:“你漠视人民!”“你没有听见人民的哭声!”“你坐在书斋里闭门造车!”
好威风。好杀气。
我问你一句:你算老几?你凭什么定义“人民”?你凭什么说你听见了,别人就没听见?你凭什么说你替人民说话了,别人就不能替人民说话?你是人民选举的吗?你是人民授权的吗?你不过是写了一篇文章,发了几声哭,就觉得自己成了“人民”的全权代表,你这“人民”的招牌,挂得可真顺手。
你拿“人民”当棒子,谁不顺着你你就打谁。你拿“人民”当护身符,谁敢反驳你谁就是“漠视人民”。你拿“人民”当买卖,写一篇哭的文章,赚一分“有良心”的名声,评一个“敢说话”的职称,你这条“人民”的狗链子,拴得可真牢。
李某云同志,我鲁树今天说你——你那条“人民”的狗链子,拴的不是人民,是你自己的利益。谁碰你,你就拿狗链子抽谁。你嘴里喊着“人民”,心里算的全是自己的账。你那条狗链子,锁的不是人民,是你自己的良心。
李某云同志,你那本小账本,算得可真精。
第一笔账:你赚了一个“有良心的知识分子”的名声。这名头真好用,戴上它,你就是“敢于替人民发声”的英雄,谁也不敢动你。
第二笔账:你赚了一张护身符。“我在替人民说话”——谁敢反驳你?谁反驳你,谁就是“漠视人民”!
第三笔账:你赚了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路。你告诉所有人:文学就是哭,就是控诉,就是不断地把伤口扒开。只要大家都哭了,你的位置就稳了,你就是那个“最早听见人民哭声的人”。
你赚了,人民赔了。你赚了名声、稿费、护身符、道德高地——人民呢?人民还在原地哭。你让他们说出来了,你让他们哭了,你让他们宣泄了,然后呢?然后你就走了。你回到你的书斋,继续写你的文章,继续赚你的稿费,继续做你的“人民的代言人”。人民还在哭,你走了。
你这“代言”,代的是你自己。你这“人民”,养的是你的饭碗。
李某云同志在文章里说:“人民的伤痛还没有宣泄完。”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别写别的,你别想别的,你别找什么‘根’,你只能陪我哭。”
你给文学画了一道栅栏。栅栏里面是“哭”,栅栏外面是“其他的”。你告诉大家:在栅栏里面,你是安全的、正确的、站在人民一边的;出栅栏半步,你就是“回避伤痛”,你就是“漠视人民”,你就是“坐在书斋里替别人撑伞”。
你凭什么画这道栅栏?你凭什么规定文学只能哭?你凭什么把出口当成终点?你凭什么把哭声当成答案?你是文学的看门狗吗?
李某云同志,我鲁树今天说你——你就是文学的看门狗。你趴在栅栏口上,谁想往前走一步,你就朝谁叫唤:“回来!人民在哭!你听见了吗!”
可你趴在栅栏口上叫唤了这么久,你倒是让人民往前走一步啊?你没有。你只会叫。你只会趴在栅栏口上叫,叫得比谁都响,叫得比谁都凶,可你叫完之后,栅栏还是那根栅栏,人民还在栅栏里面蹲着。你这条看门狗,看的是你自己的门,守的是你自己的账。
李某云同志,你说你在替人民说话。可我想问问你——你说的是哪个“人民”?
是那些在田埂上蹲了一辈子的人吗?是那些读完中学回到家乡,拿起锄头,一辈子没有离开过那片土地的回乡知青吗?是那些手上全是老茧,冬天裂得跟干树皮一样,却从来没有人替他们说过一句话的人吗?
你认识他们吗?你见过他们吗?你写过他们吗?你一个字都没写过。
你的“人民”,是办公室里的“人民”,是书斋里的“人民”,是你闭上眼睛就能听见的“人民”。你从来没有见过真实的“人民”——那些在太阳底下晒了一辈子的、蹲在田埂上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人民”。
你把“人民”关在了你的文章外面。你把“人民”变成了你手里的一条狗链子。
李某云同志,你那条狗链子,拴不住真正的“人民”,你只能拴住你自己的良心。你把它拴得越紧,你就越听不见田埂上的声音。
李某云同志,我把话说透——你怕“人民”不哭。
因为只要“人民”还在哭,你的文章就有地方发,你的座谈会就有人请,你的道德高地就稳如泰山。你是那个“替人民哭”的人,你是那个“有良心的知识分子”,你是那个“站在人民一边”的人。
可如果“人民”不哭了——如果“人民”站起来了——如果“人民”开始思考了——你怎么办?你拿什么说话?你除了“我好痛”还会写什么?
你怕“人民”不哭。所以你拼命捂住他们的眼睛,不让他们看见更远的路。你拼命按住他们的肩膀,不让他们站起来。你拼命告诉他们:“别往前走了,停下来,哭吧,你哭得越响,我越有话说。”
李某云同志,你这条看门狗,怕的是门被打开。你这条看门狗,怕的是栅栏被拆掉。你这条看门狗,怕的是“人民”不再需要你了。
李某云同志,你的文章写得很漂亮。你的账本打得很响。你继续写你的文章,继续赚你的稿费,继续做你的“人民的代言人”。
我写我的文章。我写给那些你从来没写过的人——他们蹲在田埂上,手上全是老茧,冬天裂得跟干树皮一样,他们从来没有被任何人“代言”过。
我替他们说一句:哭完了,站起来。
你继续算你的账。我写我的文章。你那条狗链子,拴不住我,也拴不住田埂上的那些人。
顺便附诗一首:
《哭也是一门生意》
他趴在书桌上哭,
哭得比田里的人还响。
他说:“我听见了,听见了,你们好惨啊。”
哭完,他洗了一把脸,
去饭堂吃了二两肉,
回来打了一篇稿子:
《人民的呼声是第一位的》。
他哭了几十年,
稿费涨了,头衔有了,
人也胖了。
只有田埂上那些人,
还蹲着。
他管这叫——为人民服务。
李某云同志,你那条狗链子,拴得可真好。”
一篇两千多字的文章,骂的那叫一个酣畅淋漓,骂的鲁树都忘记了时间。
等到他放下笔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一道沧桑的老人声音。
“嗯,还不错,有鲁先生三分韵味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