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清晨
苏家后园的凉亭里,林青云在和苏怀礼正在下棋。
苏怀礼不出意外,是个臭棋篓子。
而林青云的棋力,可是经过韩县尊这个棋道五境官方认证过的。
棋局自然毫无悬念。
棋盘上,苏胖子的黑子已经被林青云杀得七零八落,大半不活——
这还是林青云让了他五子的结果。
看来五子果然不行。
林青云看着涨红了脸的苏怀礼,正在犹豫,是杀掉他最后一块棋,还是给他留点最后的体面?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泛起一层金光。
紧接着,一声清越的钟鸣自府衙方向荡开,满城皆闻!
林青云抬头望去,只见府衙上空,一张数十丈长的淡金色榜单正在展开!
这金榜悬在半空,金光映得满城屋瓦都亮了一层——
府试金榜,出了!
“放榜了!”
苏怀礼趁机丢下棋子,胖手将棋盘整个搅乱,人也蹦了起来,“走走走,咱们去府衙看榜!”
这胖子,下不过就耍赖掀棋盘,刚才就不该手软,该把他全盘杀光才对。
“说了我不去。”
林青云懒洋洋坐着没动,将手里的棋丢回棋罐,指了指天上,"榜就在那儿,全城都看得见,凑什么热闹啊。"
“嗨,那能一样吗?”
苏怀礼真是佩服他林兄弟的养气功夫了,这都能忍住不去看看?
林青云把棋盘上的黑子一枚枚捡起来,往棋罐里放,“反正案首早就板上钉钉,看不看都是我。”
苏怀礼张了张嘴,愣是无话可说。
半圣亲临,双科钦点甲上,案首不是林青云还能是谁?
但怎么觉得这小子这么欠揍呢?
苏怀礼鄙视地看了林青云一眼,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榜首。
林青云,甲上,甲上,甲上!
我滴个乖乖!
苏怀礼整个人蹦了起来,抓住林青云开始晃。
“我了个圣人啊,林兄弟,你圣言帖经也是甲上?!三甲上啊!!三甲上啊!!”
“别晃了,别晃了,脑浆要摇匀了......”
林青云好不容易挣脱了激动得满面红光的胖子,站起身,仔细看了看榜。
自己确实是第一,三甲上。
这倒是真的出乎他意料之外了。
要知道,圣言帖经只有在全对的情况下,才能拿到甲上!
虽然当时林青云觉得自己的圣言帖经答得挺不错,但时间很紧,他确实没有想到自己能全对。
他又仔细看了看排在自己下面的人。
第二名,不认识,三个甲中,第三名,居然是叶辰——圣言帖经甲中,试帖诗甲下,解圣言甲中!
果然,叶辰这家伙确实下了苦功夫。
能在紧跟着县试的府试拿到这个成绩,真的是很厉害了——要知道,济川府人才济济,可不是大猫小猫两三只的云丰县。
当然,和自己这个挂壁还是比不了的。
“唉,好吧。”
苏胖子见林青云确实不愿去凑热闹,失望地一屁股坐了回去,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报喜的官差很快就该往云丰县去了。”
林青云点点头,他知道,府试的报喜官员一般都会前往考生写在考函上的考籍处报喜。
“我可告诉你,府试的报喜和县试不一样。”
苏怀礼凑过来:“县试来的是县衙的差役,府试来的,是府文院的正经官员!到时候还要在你家门口立文牌坊的。你去文庙祭拜众圣之后,不回去看看么?”
哦,林青云恍然,他差点忘了这茬。
自己得了府试案首,确实是又要立起一座文牌坊了,而且肯定要比县试案首的文牌坊规格大,更气派。
最关键的是,自己又能得到一丝大胤的王朝气运!
虽说都是一丝,但府试的气运,绝对要比县试量大得多。
至于传世之文所能带来的圣道气运,还是要等到最高文圣院鉴定完成,文牌坊立起,才能归于己身。
不过自己的《江雪》鉴定得可真够慢的。
最高文圣院的鉴文司的办事效率不太行啊......
根据韩县尊的说法,无论是王朝气运,还是圣道气运,攒多了都会给他带来大量好处。
林青云一边想着,一边摇头道:“不回了,我之后还有别的事情。我爹娘和妹妹看着,高兴就行了。”
这几日,颛孙彦已经让下人将林青云留在春风楼的鹤羽文囊送到苏家,并且提醒他等去了文庙才气濯体后,就接他一同前往沂陵府,參加那场祈雨文会。
也不知道这家伙从哪里打听到自己在苏怀礼这里的,不过还好他没跟人说,让自己过了几天快活安稳的日子。
苏怀礼盯着林青云看了半天,摇摇头:“行吧,你这个人,我是看不懂了。”
高中案首不还乡,和锦衣夜行有什么区别?
要是他苏怀礼中了案首,那肯定恨不得让家乡所有人都知道不可。
果然,不愧是能写出惊圣之文的大才,林兄弟的境界,他这俗人不懂。
.......
府衙前,人山人海。
黑压压的人头挤在一起,比府试候考那日还要夸张。
衙役们排成人墙,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
所有人都在仰头,看那张悬在半空的金榜。
榜首第一行,金字大如斗。
第一位:林青云。
圣言帖经,甲上。试帖诗,甲上。解圣言,甲上!
三甲上的府试案首!
“圣人在上,三甲上啊!……老夫活了六十年,还是头一回见着三甲上。”
“何止六十年?这位才子可是在半圣面前论过道的人物,我看呐,几百年也出不了一个!”
“第二位是崔家那位才子?三甲中,放在往年,这是稳稳的案首啊……”
“摊上这么一位狠角色,只能算他倒霉。”
“第三名这是谁?不认识......”
“好像是云丰县叶家的,早就听说叶家二少爷才高八斗,如今看来,果然不简单。”
“哈哈,他如果才高八斗,那这林青云的才,我看得用谷仓装了......”
“说起来,这林青云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嗨,你居然不知道......?这林青云可是balabala......”
人群正在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府衙大门内忽然传出一声高喊:
“张挂入品试帖诗——!”
人群顿时沸腾了,一堆人使劲往前挤,差点把维持秩序的衙役撞倒。
和县试一样,府试结束后,张挂试帖诗也是老规矩。
不过和县试不同的是,府试取中的诗文里,只有试帖诗入品者,才会张挂于府衙外墙,供全城士子观摩。
至于解圣言,这玩意大多数百姓看不懂,加上一些其他原因考量,所以并不公开。
但试帖诗就不一样了。
大胤文教大兴,很多普通老百姓也能听懂一点浅显的诗词,甚至也有些辨别好坏的能力。
所以对于考生们的试帖诗,所有人都很期待。
大概类似于林青云前世的高考作文题目,谁看了都能指点江山一番。
只见几名衙役抬着巨大的挂轴,从府衙鱼贯而出,在墙上一字排开,依次展开。
入品的诗,一共只有四卷。
叶辰用力挤过人群,来到前方,浑然不顾身后书童和小厮的呼喊。
他自己的诗也入品了,按照排序,应该就在第三幅挂轴上。
可叶辰连一眼都没看自己的诗,拼命挤到第一幅挂轴前,抬头看去。
题目是《小松》。
叶辰静静读了出来。
“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看完后。
叶辰站在轴前,久久没有说话。
县试放榜那日,他也这样站在林青云的《江雪》面前,站了很久。
那一次,他心服口服,却也心灰了大半。
可这一首不一样。
《江雪》是高山,让人仰止。
但这首《小松》,写的是林青云他自己:
一根埋在深草里的刺头,没人认得,也没人搭理,自顾自地长,长得比蓬蒿高了,别人也只当他是蓬蒿。
直到......这棵小松终于凌云那一天。
叶辰忽然想起县试放榜那天,满场都在问“这林青云是谁”,包括他自己。
时人不识凌云木......
但如今,林青云这棵小松,已经开始了属于自己的凌云之路......
原来如此。
难怪,这首诗诗成精品。
难怪,半圣钦点这首诗为甲上。
此诗都已经如此优秀,那林青云那篇惊了三位半圣的臻品传世之文......
又是何等气象?
叶辰几乎不敢想。
林青云之才,显然不仅在诗作上。
能解圣言的考场上写出这种等级的文章,足以说明林青云在圣道上的天赋,可能还要远远超过他的诗才!
这太可怕了.......
恐怕就连孔圣世家的子弟,也未必能与他相比吧!
自己根本无法望其项背。
叶辰突然间想起了那天在考场上的圣人问心。
是嫉贤妒能,还是见贤思齐?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二少爷,二少爷!”
书童终于挤了过来,小声道,“您看,您的诗也入品了,佳、佳品耶……”
“我看见了。”
叶辰收回目光,语气很平静:“能跟他的作品挂在一起,是我的荣幸。”
啊?
书童张大了嘴,怀疑自己听错了。
坏了,二少爷不会是受刺激太严重,魔怔了吧。
但看二少爷的表情,似乎非常平静,完全不像是深受打击的样子。
叶辰没有开口解释。
他又抬头把林青云这首诗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小松……好,好一个小松。”
他连看都不看自己的诗作一眼,直接转身挤出人群,大步往回走。
书童和仆人赶紧追上去:“二少爷,咱们去哪儿?”
“回家,继续读书。”
叶辰头也不回。
.......
墙下,挂轴前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好!!提气!这诗真提气!”
“难怪圣人钦点甲上,这首诗配得起!”
“林青云.....!此子才华惊世啊!”
“这诗作,写的是他自己吧......”
“听说此诗只是精品,未能传世,可惜,可惜啊……”
“可惜什么?精品又如何?老夫回去就把这二十八字抄下来,贴在书案前,日日砥砺!”
“你们不觉得么?这诗,简直就是在写我啊!”
“得了吧王兄,你又落榜了!就你,也算凌云木?”
“我怎么不算?我现在也是深草里的刺头!你们给我等着瞧!”
“哈哈哈哈!你这刺头,都没草高!”
哄笑声中,不知是谁感叹了一句:“诗已是如此,那篇惊圣的传世文章,不知又是何等光景……?”
四下忽然静了一静。
最近,整个济川府,整个青州, 不,甚至整个大胤都在讨论此事。
由文童写出的惊圣传世之文!
此文多次得圣道之音共鸣,文成后让最高文圣院的才气圣钟长鸣,当时在济川府的人,谁没有看到当时的壮观异象?
听说,那篇文章甚至惊醒了往圣残留在天地间的意志,让那林青云在往圣的才气帮助下,才写出了这篇文章!
据说当时,荀家的老祖和李悝世家的半圣齐至考房,当场问了林青云一些圣道上的问题,那林青云居然对答如流,让两位圣人都赞不绝口,甚至当场许下诸多好处!
最可怕的是.....听说为了给他出气,圣人当场降下圣罚,把当初在考前为难他的几个考官和济川府才子江砚舟裂了文宫、碎了文胆!
就连此次府试的主考官,济川府的知府董大人都被降罚,如今已经自赴刑殿领罚了!
可惜,这篇惊圣文章最终被圣人点了甲上后直接带走,据说包括考官在内,全城谁都没见过。
可越是没见过,越挠得人心痒。
林青云。
圣前文童,县试案首。
在县试写出了传世佳品诗词,如今府试考场中,又写出臻品传世之文。
“此子,有半圣之姿啊。”
一个老文童喃喃地道。
.......
府衙斜对面,一座酒楼的屋顶上。
云子衿枕着屋脊躺着,一身月白色道袍,手里捏着一根长长的糖画,依然是崎岖拐弯的道家符箓的形状。
她看看天上的金榜,又看看墙上那第一轴诗,青色的眸子里映着金光。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她念了一遍,咬了一口糖画,笑了。
“好诗,值得我等了七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