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陆瑶躺在崭新的被褥里,身下是新买的棉花胎子,厚实软和,一压一个浅坑。
窗外的秋虫唧唧叫了两声便歇了,巷子里静得出奇,偶尔传来隔壁院子谁家栓门落闩的声响,沉闷的一声"哐当",之后又是一片宁谧。
她翻了个身,把被角往上拉了拉,下巴埋进绵软的棉花里,眼睛望着帐顶出神。
想想两天前,她还跪在青山村堂屋的蒲团上,面前是父亲的灵位,身后是大伯一家虎视眈眈的算计。
那时候谁能想到,转眼的工夫,她已经从那个压抑的院子里走了出来,带着母亲在永安县落了户,买了宅子,还捞着了一份六扇门的差事。
原主一家子都是老实巴交的性子,没有主心骨,父亲在的时候依靠父亲,父亲走了便没了方向,这才让大伯一家吃得死死的。可她不一样。她一个现代法医穿过来的,身上揣着专业本事,她来到这个地方,总归要做些什么——不是替原主活,而是替原主活出个不一样的活法来。
至于大伯那一家子,她倒不担心他们找上门来闹。
房子已经走了牙行过户,新主家迟早会去收房。
如今她入职六扇门,也算是官府的人,手里拿着官凭文书,大伯一家就算再泼皮无赖,也不敢跟衙门的人较劲。
眼下,她只需安安心心把她们母女三人的小日子过起来。
哥哥陆云起还在青山村的矿山上服徭役,听温如霜说那矿山险峻,每年都要摔死人。她心里惦记着,等落户的文书下来,哥哥的徭役关系转过来,人就该回来了。到时候一家三口团团圆圆的,这日子便有了奔头。
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了。
她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翻了个身,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再睁眼时,窗外已经透进来鱼肚白的晨光,巷子里有了人声和脚步声,隔壁院子有人在哗啦哗啦地扫落叶。
陆瑶侧耳听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坐起来,脚下踩到了温热的棉鞋——鞋面用旧布纳的,是温如霜昨晚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缝的。
她低头看了看那双鞋,嘴角微微一弯。
穿好衣裳,梳了个高马尾,推门出去,堂屋的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两碗白米粥,一碟腌萝卜条,一小碗黄豆酱,粥上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温如霜系着围裙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勺:"起来了?快洗把脸趁热吃。"
陆瑶应了一声,去院角的井台边打了水洗脸。
井水虽然凉,但沁在脸上格外提神。
她擦干脸回到堂屋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粒已经熬开了花,软糯香滑。
"慢点儿喝,"温如霜坐到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女儿,"灶上还有呢。对了,等下你跟我一块儿去趟集市吧,家里啥都没有,米面油盐都得置办——"
陆瑶端着碗的手一顿,连忙放下碗抹了抹嘴:"哎哟,娘,我咋把这茬给忘了!我今儿入职六扇门,头一天上值,可不能迟到。"
温如霜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筷子停在半空:"啥?六扇门?"她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里带上了慌张,"瑶儿,那可是……那地方听说都是抓人办案的,你一个姑娘家……"
"娘,你听我说。六扇门好歹是官家衙门,我进去当值,是正儿八经领俸禄的衙门人。往后谁也不敢小瞧了咱们,您出门买菜做买卖也有了底气。娘,这是好事。"
温如霜张了张嘴,看着女儿那双清亮亮的眼睛,又咽回去了。她低头捏了捏围裙边,半晌才轻声说:"娘没本事帮你什么……这短短几天的工夫,你把家里里里外外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娘反倒成了那个拖后腿的了……"
"娘,您胡说什么呢。"陆瑶打断她,笑得眉眼弯弯,"没有您,我今儿早上能吃上这碗热粥?能穿上这双厚实的棉鞋?"她抬了抬脚,露出鞋面上细密的针脚,"您把后头的事儿料理好了,我才能安心在外头奔忙。娘,咱们这叫分工,可不是谁拖累谁。"
温如霜鼻头一酸,别过脸去装作收拾碗筷,闷声说:"那……那你去吧。对了,昨天牙行的人来说,落户文书今日差不多能办下来,你哥哥的徭役转回县城也快了,怕是后天人就到。"
"那太好了。"陆瑶眼睛一亮,"入秋了天冷,哥哥在矿上肯定没什么好衣裳。娘,今儿您去集市买米面的时候,给他买几身成衣回来吧。"
温如霜摆摆手:"买成衣多贵啊!我今儿去扯几尺布,回来给咱们娘儿仨各做两身。娘旁的忙帮不上,这针线上的活计可难不住我。"
陆瑶笑着应了:"都听娘的。时辰不早了,我先走啦。"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披上,快步出了院门。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露水的气息。
巷口卖豆腐脑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白汽袅袅地升腾着,有人坐在条凳上呼噜呼噜地喝,见了她这生面孔,多看了两眼,又移开了目光。
陆瑶大步穿过街,拐进了六扇门。
院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几个穿皂衣的衙役正围在水井边刷牙漱口,有人叼着半个烧饼在系腰带。
她正不知该往哪边走,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便迎上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新来的陆姑娘?过来点卯签个到。"
陆瑶依言签了名,管事的翻了两页册子,头也不抬地说:"把你分到丁组,跟着小张他们。喏,那边第三个值房。"
"多谢。"
陆瑶顺着方向找过去,推开值房的门,里面已经到了两个人。一个身材高瘦、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把佩刀往桌上放,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眉毛挑得老高。另一个年纪相仿,看着和善些,正埋头整理桌上的卷宗。
高瘦的那个先开了口:"哟,我昨天就听说要给我们组调来个新仵作,我寻思着怎么也得是个胡子拉碴的老头子吧,还跟陈默打赌了一斤酒——"他上下打量陆瑶,啧啧两声,"结果是个黄毛丫头?"
和善的那个赶紧抬头打圆场:"张扬你别瞎嚷嚷。"他朝陆瑶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歉意,"陆姑娘是吧?我叫陈默,他叫张扬,咱们组里就我们俩,往后一起搭伙办事。你别听他咋呼,他就是嘴上没把门的,人倒不坏。"
张扬哼了一声,抱着胳膊靠在桌边,瞅着陆瑶的眼神里还是带着几分打量:"不是我说,仵作这活儿,又脏又累又瘆人,你这身板扛得住?从前李仵作在的时候,每次抬尸体都是我和陈默干,他可从不沾手。如今换你来——别到时候你看一眼就晕过去了,还得我们哥俩抬你回来。"
陆瑶把刚刚领到的仵作箱子往桌上一放,她也没恼,这热闹的氛围,日后当值怕不是热闹了,就笑着说:"张大哥放心,我要是真晕了,不用你们抬,我自己爬回去。"
张扬被她这一句堵得噎了一下,陈默在旁边偷着乐。
气氛刚要松快下来,值房外面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小衙役气喘吁吁地撞开门,脸色发白,叉着腰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出话来。
"张、张哥!陈哥!出大事了!"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谭家——永安街上的那个谭家——昨夜满门被杀了!今早邻居去借东西,推门一看满地是血,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来报的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