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一艘官船从对岸驶来,靠了南湖岛的码头。
船上下来一个须发灰白的老者,穿着一件靛蓝长衫,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眼下的乌青和面上的焦灼藏都藏不住。他上岸时脚下一绊,被旁边的人扶了一把才站稳。
正是青山书院的杜夫子。
他被引到客栈一楼临时布置的公堂里。
沈文达坐在正中的案后,李捕头站在一旁。
其余人也都在一旁旁听。
杜夫子进门便环顾四周,像在搜寻什么熟悉的面孔——可堂里坐着的都是官差和衙役,一个学生都没有。他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眶先红了。
沈文达先开口:"杜夫子,今日请你来,是想问问你门下这些学子的平日为人。"
杜夫子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沙哑:"老夫……老夫万万没想到,一个团圆节,竟酿成如此祸端。这些学生都是我的门生,年纪相仿,平日相处虽有远近亲疏,可老夫从未料到会出这样的事。"
沈文达示意他继续说。
"沈静山那孩子,性子活泛,好奇心重,见什么都想试。楚惊澜他们几个家境殷实,平日往来也多,常聚在一处。陆承澜……学问平平,心思却不少,总爱跟人比长比短,不过也没有大过。陆云起是近来才回书院的,功课出挑,为人低调踏实。至于温书和江语——"杜夫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这两个孩子家境清贫,性子沉稳,我平日有些琐事,常带在身边帮衬,也好让他们赚些贴补。他们做事细心,我在书院接待新学子时,他们常帮我整理名册和档案,对同窗们的脾性也都了解。"
沈文达点了点头,又细问了几句,才让人把杜夫子请到一旁歇息。
杜夫子刚被领走,一个县衙的差役便快步进来,凑到张宽耳边低语了几句,递上一卷文书。
张宽展开扫了一眼,面色微沉,走到沈文达案前躬身呈上:"大人,码头上近五日的船运记录查清了。五天内,江语曾单独包船来过南湖岛一次。城西农具铺的账册上也查到,温书在数日前购买过大量铁丝和桐油。"
沈文达的目光在文书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落向门外。
"把温书和江语带上来。"
两人被分别从二楼的房间请下来,带到堂中站定。
温书垂着眼,面色如常,背脊微微绷着,江语站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指尖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沈文达将那份船运记录和农具铺的票据往案上一拍,声音压得沉而厉:"温书,江语——你们可知罪?"
温书抬起头来,面上勉强撑出一片茫然:"大人,学生不知您在说什么——"
"不知?"沈文达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他猛地站起来,手按在桌沿上,目光如炬地钉在两人脸上,"五日内江语单独包船上岛的记录在此!你温书在城西农具铺购买铁丝和桐油的票据在此!你们二人分工协作,一个踩点搬运,一个采买物资,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温书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声音截断了。
"果然还是被查到了。"
江语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他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上,嘴角弯着,他笑了一声。
"温书,你别说了。事已至此,我都交代。人是我杀的。主意是我出的。跟温书无关。"
李捕头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江语低着头看自己鞋面上沾的泥土,伸手清理了一下。
"我在书院里一直抬不起头来。家境贫寒,父亲早逝,母亲替人浆洗衣裳供我读书。我以为到了书院,只要学问做好、品行端正,便能堂堂正正地站着。可我错了。"
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烧干了之后留下的、灰白色的东西。
"书院里有的是有钱有势的人家。他们有上好纸笔,有体面衣衫,逢年过节有家人送来的精致吃食。我没有。我只能跟在夫子身后,帮他整理书册、誊抄课业、收拾桌案。他们便在背后叫我——摇尾乞怜的狗。"
温书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可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江语继续说下去:"有一回,我在茅厕里被他们堵住了。他们把我按在地上,往我身上——"他停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词,只是扯了扯嘴角,"他们说,你一个穷酸书生,也配跟他们同窗读书?写出来的文章再漂亮,也是满身泥味。"
堂屋里安静极了。
连呼吸声都像是被压住了。
"后来温书陪着我,他跟我处境差不多。我们本以为忍着、熬着,等考出个功名来就能翻身。可他们开始逼我们替他们写课业——不写就打。打完还说,'我们的家族是你们这些泥腿子得罪不起的'。"江语笑了一声,那个笑里没有一丝愉悦,"他们说得对。我的确得罪不起。可我想,他们总要在什么地方跌倒的。"
他仰起头,目光落在沈文达脸上,语气很平静:"我知道每年团圆节他们都会包船去南湖岛。我也知道每个人的习性——楚惊澜喜欢热闹,陈慕白爱充场面,沈静山好奇心重,见什么新鲜都想试。我在书院跟了夫子那么久,帮着他整理名册、接待新生,我比他们自己更了解他们。所以我知道,只要把路分成两条,他们一定会走那条好看的红伞路。他们喜欢走在人前,喜欢被别人看见。他们走那条路的时候,会一个接一个地摔在那根铁丝上,一个接一个地被灯笼绊倒,一个接一个地被火烧着,可他们跑不出去——铁丝绕着,他们跑不出去,死!是他们欺负我的代价,也是终点!"
"沈静山呢?"沈文达的声音沉下去。
"沈静山好奇心太重了。他一定会去看打铁花,一定会想试。我安排铁匠在客栈前面表演,就是算准了他会把那一勺铁水泼在自己身上。"江语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至于陆承澜和陆云起……他们跟我一样,出身不算好。我想着,若他们也选了那条红伞路,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造化。我留了余地,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他说完这番话,像是卸下了肩上所有的重量,闭了闭眼。
温书站在他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脸很白,下颌绷得紧紧的,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铁丝是我搬的。捆扎也是我做的。你一个人担不了所有的罪。"
江语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沈文达沉默地听完了全部口供。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案上那些纸张吹得哗啦地响。
"本案经查,人证物证俱全,口供清晰吻合。凶手温书、江语分工协作,预谋杀人,致七人死亡,情节恶劣,手段残忍。判凌迟,择日行刑。卷宗呈报刑部复核。"(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