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霍然起身,深宫内苑里长大的他何时遇到过今日局面。
一些御下之术也只是史书中学来照猫画虎罢了。
可眼下这种场面,他在史书中可没看到过,顿感手足无措,不知从何下手。
就在此时,左班中忽有一人振袖而起,大步流星走到堂前。
双臂一展,声如洪钟,“诸位父老乡亲请起!府尊大人有令——此案必当追查到底!无论是谁,只要罪证确凿,无论达官贵人,还是皇亲国戚,就在那——”
王智指向堂中“明镜高悬”之下三尊静静躺在那、泛着寒光的铡刀。
挥舞着手臂,仿佛利剑劈下,“一刀两断!”
堂外百姓先是一寂,继而爆发出震天喝彩:“好!……好!……”
“我们相信青天大老爷!”
“青天大老爷真是救世菩萨下凡……”
一众百姓又给赵桓叩了几个头,这才纷纷起身。
赵桓感激的看了归来的王智一眼,这才安稳坐下。
今日他才真切体会到:原来史书上轻描淡写的“民怨沸腾“几个字,竟是这般令人窒息的光景。
他稳了稳心神,再次问道:“杨氏,本府问你,你口中所言的凶手朱衙内,可是东南苏州府人士,威远节度使朱勔之子,朱汝贤?”
“是他!”
杨家娘子撕声怒吼,似是要生食其肉、饮其血,“就是那个恶贼!”
赵桓猛地拍案,“传——閤门宣赞舍人朱汝贤!”
是的,朱汝贤也是个荫补官,从七品武职,比世代为国捐躯的王家二郎还要高上一品。
当这个锦衣玉带的富贵公子被衙役从偏厅踉跄着推出来的时候,堂外爆发了比桑家瓦子名角出场还要热烈的叫骂声。
若非衙役持刀护栏,怕是也不用审理了,百姓就能冲进来活活打死这个衣冠禽兽。
杨成在看到此人出现时,顿时目眦欲裂,刚想爬起来冲上去扭断他的脖子,就被早早安排好的衙役给死死按在了地面。
他十指抠进砖缝,指甲崩裂出血,却仍瞪着血红的双眼,仿佛要用目光将那锦衣公子千刀万剐。
这厮是何脾性,王智现在已经摸的差不多了,别和他谈理智,也别和他谈道理,脑子这个东西,他大概只有一半。
在这个四面楚歌的场景下,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朱汝贤此刻也有些面色泛白,双腿发软。
晨起接到府衙传票时他还不以为然,以为是正常请他过来做个见证,走个过场,了结这档子事。
可当春风满面的衙内刚踏进开封府的时候,就感觉情况不对了。
他带来的随从被看押了,自己也被衙役“请”到了公堂偏厅。
公堂内的审案,他听在耳朵里,脸色渐渐难看。
在听到被自己要挟做伪证的两人纷纷翻供时,他有些坐立不安。
不过没关系,他还有必杀技。
可当听到传受害人杨氏之时,他彻底懵了。
杨家娘子明明已被他派人看住了,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没人来通知他?
他坐不住了,想要逃走,却被两把钢刀架在了脖子上,就这样被推进了公堂。
“啪——!”
惊堂木炸雷般在耳畔爆响,朱汝贤膝头一软,险些跪倒,不过在想到自家老爹的能量后,又硬生生挺住了。
他是官身,在开封府没有判定他有罪之前,无需跪拜。
以往的种种经历告诉他,没有什么事是自家老爹摆不平的。
就是把方腊逼反,波及江南三路,害得上百万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超过十万兵民战死,他朱家人不也在这东京城里活的好好的,此案不过是死一贱民罢了……
“朱汝贤!”
赵桓一声断喝,“本府问你,祥符县杨家大郎可是被你所害!”
“回府尊,非是被我所害。”
朱汝贤指着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杨成,“真正的凶手正是此人”
“这禽兽不如的东西,趁其兄外出之际,竟对亲嫂行那苟且之事!待杨大郎归家撞破,竟被他一刀杀了”
他说着摆出一副遭人诬陷模样,“此事目击者众多,人尽皆知,我不过是恰巧路过,见其凶残害人便让家人绑了送官,怎的反遭这般污蔑?府尊明鉴,万莫被奸人蒙蔽啊!”
“是你!就是你!”
杨家娘子突然暴起,竟直接扑在了此人身上,拽着他的衣襟,状若疯魔,“就是你这个恶棍污我身子、杀我夫君,你还我夫君命来!”
朱汝贤抬手就要把他甩出去,却被杨家娘子一口咬住手腕,痛的他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堂上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立当场。
谁能想到方才还弱不禁风的未亡人,此刻竟如索命冤魂般爆发出骇人的力气。
几个衙役慌忙上前拉扯,却见杨家娘子死死咬住朱汝贤的手腕,竟生生扯下一块血肉。
“啊——!“
朱汝贤的惨叫声刺破公堂,他踉跄后退数步,左手死死掐住鲜血淋漓的右腕,面目扭曲,痛的直不起腰来。
赵桓此刻也回过神来,忙拍惊堂木道:“朱汝贤!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府尊!此人是疯子,是疯子啊!”朱汝贤大叫,声音却因剧痛而变得沙哑。
此时的杨家娘子发髻散开,嘴里含血,被衙役架住还在拼命挣扎。
任谁看到,这也是个疯子!
“她疯了,你们都看见了吧!”
“疯子说的话,府尊可不能信啊!”
朱汝贤仓皇四顾,忽然瞥见一人身影,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尖声叫道:“李判官!此案原委李判官早已查清,府尊若是不信,可问李判官啊!”
李存杨看着矛头指向自己,顿时气急败坏。
此时他已然看出,今日这出就是个局!
虽然这出戏本是他一手操办,但唱戏的人早已被人暗中调了包。
可笑他还以为胜券在握,早早让人去请府尊前来主审。
此刻他只想脱身,不想再沾染这趟浑水,银子虽然重要,但也没有自己的身家性命重要啊!
府尊连皇帝跟前的红人都可以不顾及,何论是自己这个从七品的小判官。
虽然开封府牧无权直接任免府判,但毕竟是他的顶头上司,想要整死他还是有一百种方法的。
他现在只后悔方才强出头已经引起府尊反感,哪里还敢发言。
见赵桓目光扫来,他慌忙离席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下官糊涂!听信片面之词,险些酿成冤案,请府尊治罪!”
朱汝贤脸色霎时由白转青,“好……好得很……“
他盯着李存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本公子的银子,算是喂了狗……”
公堂之上,三尊铡刀寒光凛冽。
案件到现在基本上就已经可以断了,赵桓缓缓抬手,抽出令箭。
只待这枚令箭坠地,那狗头铡下,便要再添一缕亡魂。
堂外百姓屏息凝神,无数双眼睛紧盯着府尊悬在半空的手。
两排衙役蓄势以待,只等府尊令箭坠地,就会一拥而上拿下这个罪大恶极之徒。
可就在此时,左班王巡使动了,走到府尊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赵桓颔首,扔出令箭,“来啊,把此人压入大牢,明日午时三刻,再审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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