浚仪大街上的百姓像是得到了某种召唤,向着街边一处蜂拥挤去。
王智拨开人群,凑近看去,人们正对着污水沟内的一个人形物体指指点点。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这个人形物体真的是个人。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书童打扮,面色惨白,脸上淤青,仰面被污水从暗道里冲了出来。
这里的污水只是生活废水,而不是粪水,粪水在这时叫“夜香”,一车能值百钱,还要交税的。
若是故意倾倒粪水于道旁,六十大板子下来,命都没了。
似这类刑事案件正是王智这个汴京城的刑侦大队长所管。
可现在手下没人,如之奈何?
回头看了一眼还在人群外围牵马的杨成……
算了吧,他自己的伤还没好。
于是,王大巡使就在围观百姓惊诧的目光下,亲自卷了卷下摆和袖口,淌下污水沟把这“死人”给捞了上来。
伸手一探,竟还有点微弱呼吸。
人工呼吸是不可能的,围观百姓这么多,哪里下得去嘴。
再说此时还没有“人工呼吸”的说法,这要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男男对啄……
想想都让人害怕,他可还没成亲呢。
想着离这不远就有个医馆,王智直接把他拎起来背在身后。
是死是活,全靠你自己了。
随着王智的前进,周围人群纷纷捏着鼻子避让,自发让出一条道来,深怕沾染半点污秽被。
这一幕自然也被紧跟其后盯梢的曹淑和小茹看在眼里。
看着他背着少年在人群中踉跄前行,身上沾满废物残渣,脚下拖出长长的污水痕迹……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纨绔子王二郎吗?
“小……小淑。”
小茹睁大了眼,喃喃道:“这要记吗?”
“记吧……”
“记什么?”
“就记……当街救人吧。”
待人群外的杨成看到这一幕,立马撒下马缰冲了过来。
他丝毫不顾两人身上的污秽,就要从王智身上抢下少年,“巡使,让俺来!”
“不用。”
王智侧身避开,摇头道:“你伤势未愈,这些污水里细菌最多。”
说着他就笑了,果然是还未醒酒,连“细菌”都出来了。
杨成不依,还在强抢。
王智生气了,怒道:“杨成!”
“属下在!”
“你若不听命,就滚回家去!”
杨成呆住了,不敢再动手。
“细菌”是啥他听不懂,但“伤势未愈”他听得懂。
他不在梗着脖子,低着头,回去牵着马,默默跟在王智身后。
“喂喂喂!我说……”
医馆的小厮看着走进门的污人,正想上前驱赶,近时才蓦地瞧清这污秽之下竟是官服!
于是赶紧换了语调,“我说这位官人,您怎么亲自送病人来了,有事您派人招呼一声,咱这儿自当上门诊断!”
“别废话!”
王智把少年放下,挥手道:“让你们医师过来看看,医好了诊金不少,医不好‘药牌‘给你们撤了!”
是的,此时行商也得有“营业执照”。
商品交易得有“市券”,行商和专卖得有“引”和“公凭”,行医的得有“医工帖”,卖药的也得有“药牌”。
各行各业都得有执照和资格证才能经营。
而同时作为汴京城城管大队长的王二郎,吊销一个商户的执照,那就是一句话的事。
药房小厮听闻这话,吓得赶紧跑去后堂,把一个医师老者给喊了出来。
这老者过来号了号脉,扒了扒眼皮,道:“尚有救。”
王智闻言也是松了口气,对杨成道:“你在这看着,等他醒了之后录一份口供。”
“巡……巡使”
杨成挠头道:“可是俺不会写字啊!”
王智指着一边的药房小厮,恨铁不成钢道:“你不会写字,他不会写吗?”
“榆木脑子!”
王智低骂一声,闻了闻身上道:“就这样说,我先回府洗个澡,换个衣服,臭死了。”
不等杨成回话,王智便皱着鼻子走了出门,迎面差点撞上两个小厮。
他刚想呵斥,就见这两小厮低着头,匆匆走远。
人都走远了,他也懒得计较,只嘀咕一声,往府中走去。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小茹拍着胸脯,喘着气道。
曹淑脸上也有些潮红,却仍嘴硬道:“敢撞到本娘……公子,我要他狗命!”
“是是公子,其实……”小茹欲言又止。
“其实什么?”曹淑追问。
“其实……姑爷是个好人。”小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你叫他什么?”曹淑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反正你都已经答应老爷了。”小茹撇了撇嘴道。
“好你个小茹,这就胳膊肘往外拐了是吧!”
“呀,别别别……哈哈哈……”
两小厮打闹间,王智已经回到了府邸。
“阿贵!”
王智一进门便叫了起来。
他知道,他虽然没看到阿贵,但只要一喊,阿贵就能出现在自己身边。
果不其然,阿贵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但就是出现在了王智身后。
从小到大阿贵就是这样,王智早就见怪不怪了。
“明日你也随我去军巡院当差。”
他堂堂一个左军巡使,手底下一个使唤的人都没有,哪能行。
罗元是军巡判,大小也是个官,自有公务在身。
杨成嘛,只有半个脑子,干些粗活可以,细活就别指望了。
王五倒是个全才,但人家也是一帮之主,有自己的班子要带,也不能天天跟他屁股后面听使唤。
再说以王五的才能,做个听使唤的随从实在太屈才了。
也不知今日让人给王五带的活,做的如何了?
……
“帮主,这太阳都落山了,那些人走的也太慢了吧!”
汴京南城外三十里,赤岗林。
癞子头坐在一颗枯树上,抚摸着手中新式钢刀,爱不释手。
这可是军中用货,他们这些个帮派小喽啰平时里只能看得见,却摸不着。
现在傍上大粗腿,人手一把,个个当成宝贝一样,用油布裹的严严实实。
“莫急”
王五躺在树干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一只手胡茬里乱走,不多时摸索出一个虱子来,两指碾碎,冷笑道:“朱家人多,还有女眷,走的自然慢些。”
是的,他们这群人正是在等被流放的朱勔一家,至于等他们作甚?
那自然是路途遥远,来送他们一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