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盘山脉深处,一处被苍翠环抱的幽静山谷间,溪水潺潺,鸟鸣啁啾。
从镇戎军衙离开的王智一行人,出现在了这里。
“使君,这里是?”赵德显勒住缰绳,环顾四周。
“这里是好水川。”
“大宋上万军魂埋骨的地方。”
王智看着这个青山绿水,草木成阴的小山谷,长叹一声,下了马来,又补充道:“也是我曾祖埋骨的地方。”
王智说完从身后亲卫手中接过一坛酒水,开了封头,撒向大地。
“临来前,我爹和我说,曾祖在世时就好喝两口,让我来此时,别忘了给他老人家带点。”
“大宋建国一百多年,与西夏打了一百多年,我大父、曾祖以及无数有名无名的人,全都把血洒在这里,尸骨埋在这里。”
任赵德显对王智如何算计,听闻此言,也不由整肃衣冠,对着山谷长揖到地。
“德显。”
“在。”
王智看向他,“说一说你吧。”
“我?”赵德显一怔,这一波跳的令他措不及防。
“嗯,”王智微微颔首,“我能看出来,你也是个心怀社稷百姓之人。”
我?
心怀社稷百姓?
赵德显目光有些闪躲,躲到深处,一丝被尘封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有些止不住的冒了头。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王智也没有催促,只牵着马,缓步走在这个谷间小道之中。
“回使君,我字怀瑾,家是庐州府人士,与崇宁三年中举……”
随着赵德显平淡的娓娓道来,王智也随意的听着。
可突然间,他停住了脚步,瞪大了眼睛,仿似见了鬼一般的看着身旁这个其貌颇奸的青衣文士。
“怀瑾老兄,汝今年贵庚?”
“回使君,鄙人三十有六。”
“三十六……”
王智心里默算之下,差点给赵德显跪了。
今岁是宣和四年,崇宁三年距今已有十八载,也就是说赵德显十八岁就中了举人!
竟比苏轼、司马光等一众文豪大佬还要早上两岁!
作为太学士子出生的王智,可太明白这个举人的含金量了。
科举会试的落第举人,若是转入太学,那直接就是“上舍”学子,正是王二郎此生无望的上舍。
“那你……”
王智呆呆的看着他,不明白为何一个科举天才,怎会沦落到过如此地步。
更何况还是在文风盛行的庐州府,于万千学子中杀出一条血路来的狠人。
赵德显的目光飘向远方,越过重重叠叠的山谷,落在十八年前,那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书生身上。
“使君,崇宁三年……是科举最后一年……”
随着赵德显的娓娓道来,王智终于明白了发生在这个科举天才身上的故事。
不由感叹命运弄人,赵天才生不逢时。
他也回想起来了,崇宁三年正是本朝科举取士的最后一年。
那年十八岁的赵德显,正春风得意赶到汴京城准备参加来年春闱会试,直奔金榜题名去的时候,却被告知科举……没了!
是的,科举在崇宁三年的时候被老艺术家皇帝给取缔了。
取而代之的是太学“三舍法”取士。
似赵德显这类有举人功名的学子,可以直接进太学“上舍”进修,只要公试合格也可以直接做官。
然而这三舍法考试不仅仅是考学业,还要看品行,问题就出在这个“品行”上。
赵德显自认品行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太学学官可不这么认为,这丫尖嘴猴腮三瓣鼠须,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就这样,赵德显因为“品行不端”公试不过,当年就被降级为“内舍”学子,第二年降为“外舍”,第三年……太学除名。
可别认为因外貌丑俊来判定一个人的品行太过儿戏。
这骚操作在我大宋朝,还真就是真理。
只要你有一个好样貌,再养一把好胡须,那么恭喜你,你可以靠着脸蛋吃饭了。
王智前世记忆里就有这么一出实事。
就在自己那便宜表兄当政年间,朝中有一小官,名叫解习,样貌堂堂,配有二尺美髯,长得在当时那叫一个一表人才。
一眼就被当朝宰相看中,推荐给赵桓,赵昏君当场就提拔其为龙图阁学士,并派到河中府抵御金军进攻。
你让一个整日只会书书写写,其他啥也不懂的小郎中,直接去战场指挥战争,这不是开玩笑呢嘛。
果然,没过两月就城失人亡了。
还有太宗时期的宰相寇准,就因为长着一副刚正不阿的样貌,再加上一把上好美髯,才三十岁就被太宗提拔成了宰相。
在颜值即正义的大宋朝,以貌取人的事迹多到不可胜数。
因为长得奸猾而被逐出太学这种小事,都是排不上号的,到哪儿都没理说去。
赵德显的叙述还在继续,王智也静静的听着。
一个属于十八岁天才少年的画面也油然而生。
那年被逐出太学的赵德显,不甘心就这么灰头土脸的回老家,他丢不起那个脸,更无颜面对家乡所有为他付出过的人。
他可是家乡公认的神童,是家族里唯一的希望与骄傲。
他的父母为了供他读书,甚至把他年幼弟弟妹妹都签给了大户人家为奴为婢,就指着他赵德显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当他背上行囊,在家人殷切的目光中离开家乡的时候,就暗暗发誓,这一去汴京不混出个人样来,誓不还乡。
然而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他失败了。
他不甘心,他卑躬屈膝着在汴京城里到处拜访名士高官,可都因为他的样貌被一一回绝。
十数年过去了,他依旧庸庸碌碌,只能在街头摆摊,靠替人抄书写字为生,艰难度日。
他一直不敢给家里写信,生怕被家人知道他现在的模样。
那数十年如一日的三绺短须,或许就是他最后的坚持了。
直到有一天,他听闻那高俅高太尉也是出生寒微,便想着去试上一试。
这一试果然有所成效,不过高太尉也不甚喜他样貌,只是惜他才华,便把他安排在门下做个书画食客。
去岁科举虽已恢复,可他却已失了心气,再无应试的勇气。
而后就是今日这番情景了。
身后一声声叹息响起,是亲卫们的。
虽然他们的遭遇大多更为苦难,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理解他人苦难,怜悯苦难。
看着他那身已经脏到失了原本颜色,却仍舍不得脱下的文士长衫,王智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之中。
方才问他的过往,其实只是想着,若此人为恶甚多,那么就在这个好水川,让他和那些忠骨作伴。
但听着赵德显这一番遭遇,显然已是下不去手。
“今日起,你也在我这儿领俸禄吧。”
王智上马,轻夹马腹。
“给自己也扯两身衣裳,换着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