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要不……我先去看看四弟？”
那名身穿青衫的少年，毫无疑问，是郑芝龙的另一个儿子。
而且，相比起“船长”这个活祖宗，显然这个儿子要更顺心听话一些。
郑芝龙闭上了眼，微微点了点头：
“嗯，去吧……你们也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也好好叙叙旧吧，现在……也只有你俩能够说得上话了……”
一边说着，郑芝龙一边用手不断地揉搓着他那挂满褶皱的额头，神态也显得极为疲惫。
青衫少年微微躬身一个告退，就往舱门外走去。
不过，就在他离开之际，他又朝着林德多看了一眼。
那眼神似乎是在好奇？又似是提防？那一眼五味杂陈，倒是让林德又惊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好了，你们也都下去吧……你们这次打了很好，赏银自是不会少了你们的。”
郑芝龙大手一挥，便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显然，刚刚的这一场“豪门内的家庭纠纷”，已经消耗了这个父亲太多的精力。
所以，一时间他也无心再过问其他的了。
“黑鲨号”的船员们也都很识趣，在齐声谢过了郑爷后，便也都躬着身，往后退出了船舱室。
“那个军需官，你留下。”
郑芝龙一边强直起身子，一边又把林德给叫住了。
“不好！这节骨眼被这老登给叫住，准没好事。”
林德非常清楚，针对他的形式审查还远远没有结束。
就好像一支股票，如果一下子窜了太高太快，就一定会有异动警示。那么，一旦被关注到后，届时你就算想藏也压根藏不住。
在众人都离开后，舱室内的空气突然弥漫出一股淡淡的龙涎，跟陈年的普洱混在一起的香气，闻着确是沁人肺腑。
这是一种独属于上位者的气息。
郑芝龙端坐在紫檀大案的背后，林德自然不敢与他对视，这时眼神也只能往下矮个半分，钉在那张大案上。
案桌上，一本本大小各异的薄册子就那样散乱地铺着。
看着也不像是什么普通的账本。
“你是哪里人？”
郑芝龙一开口，独属于林德的政审开始了。
一开场，倒也没问别的，只是简简单单问了一句。
就好像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开场白。
“回郑爷的话，小人乃兴化莆田人氏，早年随族人一起混迹泉州。”
林德的回答也简明扼要，一问一答，倒更像是两个陌生人刚一见面后的问候。
而氛围，也在这个过程中稍稍缓和了一些。
“哦？呵呵，原来是莆田人氏，所谓‘无莆不成市’，果然是块做买卖的好材料。”
郑芝龙一边随口夸赞着，一边开始翻看案桌上的“卷宗”。
“燧发枪，火药，还有……你刚刚在荷兰人船上的种种怪异举动……”
一时间，郑芝龙的质问声在空旷的舱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问完后，端起了茶盏，闭上了眼，似乎也是在思考着这些离奇密报背后的逻辑。
就靠着这些个密报，却让他拼凑出了一个极其荒诞的画面：一个账房伙计，居然在敌舰上拼命的摸尸体，搜刮银子，然后他的手上的枪支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而且用完之后就又丢弃……
这些种种的行为，显然是毫无逻辑可言……
“说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郑芝龙依旧闭着眼，就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等候着林德的答复。
林德一听，不由得后背又冒出了冷汗。
他既惊叹于眼前这位郑爷的情报能力，居然这么快就能够获悉“黑鲨号”上的一举一动，就连他如此细微的举动，也没能逃过。
同时，林德脑子也突然开始飞转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如今是怎么绕都绕不开的。
但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要怎么回答才能够蒙混过去？
“额……回郑爷的话，其实……在下也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罢了，在下之前不过是个账房伙计，既不能打，又没什么自保的办法。一顿仓促之下唯有自求多福……至于每次都能摸到枪……其实我也搞不清楚是为什么，或许纯就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罢了。”
林德也不敢多说，毕竟这种时候，说得越多，破绽就越大。
郑芝龙一边听着，一边依旧把头仰着，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面上依旧是毫无表情。
“郑爷……”这时，舱门外又忽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声音，“黑鲨号的眼线又有信了。”
“嗯，让他进来说。”
门被推开，一个身上略显破烂，且半裸着臂膀的水手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林德一下子就认出了他来，他本是“黑鲨号”上的一名普通水手，前不久他还跟他在沙滩上一起聊过天。
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然会是郑芝龙安插在“黑鲨号”上的暗桩？！
“原来的那个军需官，查清楚了吗？”郑芝龙语气平淡，依旧半躺着，依旧闭着眼，听不出喜怒。
“查清楚了”暗桩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与桌案上差不多的小册子，双手呈上，“原来的军需官，确实是三个月前，荷兰人安插进来的钉子。他在账目上做了手脚，并且利用泉州的补给线漏洞，向荷兰人输送了我们的航海图。而且……少爷的行踪也是他出卖给荷兰人的。”
密信被呈放在案桌上，郑芝龙终于是睁开了眼，接过密信并快速扫了一眼。
郑芝龙只嗤笑了一声，把密信直接扔进了一旁的火盆里，看着火苗慢慢吞噬了整本册子。
“荷兰人……真是越来越猖狂了，居然连我们的泉州都开始染指了。”
他站起身，走到舱室侧面的海图前，海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个船只的航线，还有各方势力的据点。
最终，他把目光落在了台湾海峡的位置上——那里如今是荷兰人最为活跃的区域。
也是各方势力，包括他在内，都在努力控制的一块兵家必争之地。
“但问题是……”郑芝龙这时突然又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射向林德，“你又是如何提前得知军需官已经叛变了的？”（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