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抬起头:“母亲……”
“阿森,”田川氏抬手打断了他,语气中多了一种让郑森无法拒绝的意味,“等你们把长崎的事情都办完了,我们再谈这个。”
郑森沉默了一会儿,也没有再开口,只重新端起了饭碗。
林德则一直坐在一旁,只静静地观察着,没有说话。
不过,他却注意到田川氏在说那一句话时,手指在碗沿停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隐秘,如果不是刻意去观察,根本就不会被注意到。
林德眼瞧着氛围变得有些尴尬,于是,林德就开口把话题给引开了去:
“田川夫人,晚辈这次从藩主宅邸回来,确实还有一事相告。”
田川氏这时也抬头看向了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松浦藩主到时候会安排一间私库给我们,用来专门存放这边织屋的用料,不走码头的关卡。而且,平户这边的渠道和领取状,届时藩主也会再来与夫人沟通。”
林德这时放下了筷子,语气多了几分认真劲:
“晚辈本打算与郑爷写一封信,到时候与他禀明原委。只是,晚辈觉得……还是得先与夫人知会一声。”
田川氏就安安静静地听着,手里端着碗筷,嘴里慢慢咀嚼着。
“我与松浦藩主也说了,届时这边的领取状,可由夫人您这边代收,每月两趟的流水,大概也能替郑氏在这条线上多出几万两的生丝份额。”
他说完后,便低下了头,等着田川夫人的回答。
“好,知道了。”
田川夫人的回答很简单,也没有多问。
毕竟,她在平户这么多年。松浦家和他们郑家的关系,也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随后,田川夫人放下了碗筷,看向林德,目光里没有赞许,也没有意外,就好像是经历过了无数次的场景。
“一官年轻时,也跟你一样,脑子里转起来了,就全都是生意。”田川氏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林德也是愣了一下,他也没想到田川夫人居然会这时候提起郑芝龙。
“他第一次来平户时,跟你也差不多年纪,是颜佬带着他来的,”田川氏一边心平气和地说着,一边在那追忆着。
“那时候,他是颜佬的手下,刚建立了自己的商队,每天想的都是怎么多接一条船,怎么多走通一条路,怎么多卖出一批货……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人却是越走越远了。”
当她说到“越走越远”四个字时,她好像不自主地停顿了一下,把目光移向了窗外,但很快又收了回来。
“生意,当然是做得越大越好,但人这一辈子,不能总在赶路。”她看向林德,“总该有停下来的时候,看看身边的人,到底还在不在。”
林德坐在那里,张着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听得出来,田川夫人明着说的是她自己和郑芝龙的事,但又显然并不仅限于此。
林德的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既不是田川夫人,也不是郑芝龙,反而是——郑旻。
而郑森这时也坐在旁边,低着头,像是在沉思,也像是在等待。
“好了,不说这些了,先吃饭吧。”
她又伸手把桌上的那碗海带汤往林德的面前推了推。
林德应了一声,端起汤碗,汤水慢慢地从唇齿间流进了嘴里。
而这碗汤的余温,也还在碗身上迟迟没有散去……
……
午后的日头开始偏西,林德和郑森收拾完毕之后,便离开了田川氏的宅邸。
郑森走在前头,肩上挎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那只木匣和松浦家的领取状。
林德跟在她身后,手里依旧是提着他那件随身的包袱。
他们把能留下的东西,全都留在了田川氏的宅邸中——几件欢喜的衣裳、几封要寄走的信件、还有郑森的那两只大的空皮箱子。
田川氏,就站在院落的门前。
她没有跟着去到码头送别,只是站在门槛外,一手扶着门框,目送他们两个的背影离开。
没有招手,也没有喊话,就那么站着。
郑森走到巷口时停了一下,回过头去,隔着半条巷子看到母亲依旧站在原地。
郑森朝她点了点头,即便他也不确定母亲是不是真的能够看见,然后便转过身,拐过了巷口,继续前行……
码头上的人已经开始了下午的活计。
法雷尔的船,也已经做好了即将出航的准备。
帆布已经解开,缆绳还差最后几根,整艘船在海风中已是蠢蠢欲动。
看到林德和郑森两个人走上了栈桥,法雷尔从船舷边探出了脑袋来,与他们招呼道:
“嘿!你们两个小家伙倒是来得及时,你们要再不来,我可就得把船开走了。”
“呵呵,怎么会?”林德踩着跳板上了船,半开玩笑地回道:“法雷尔先生如今,可也上不了长崎的码头啊?”
法雷尔只是笑了笑,从林德的这一句话中,他隐约感觉到他们在平户应该是获知了一些有关于长崎的近况。
郑森也跟着跳上了甲板,两人在船舷边站定,船身微微晃动着,水手也开始抽回跳板。
林德转向郑森,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
“那张领取状呢?带着吧?”
郑森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布袋子:“在。”
“给我一下,我待会拿去给法雷尔先生看看。”
郑森也没多问,解开腰间布袋子的系绳,从里面取出木匣,将木匣内的那张领取状递给了林德。
林德接过来,展开后看了一眼——纸面是浅褐色的和纸,上面用墨笔写着一列数字和日期,末尾盖着井上先生的印鉴,旁边还有井上的签名画押。
他合上领取状,重新合上木匣盖子,朝郑森点了点头:
“好,那我等会过去一趟。”
船慢慢启航了,目标——长崎。
林德站在甲板上,依旧是如同离开大员时那样,站在船舷边看着平户渐渐变小,脑海中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等港口慢慢从视野中消失,林德便朝着船长室走了过去。
船长室的光线也谈不上有多透亮,只能说是比底舱的舱室要好些。
法雷尔正坐在那张固定的木桌旁边,面前依旧摊着那张航海图。放在琉球方位上的那一方银块,依旧是在老地方,没被动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