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港
果然是要比平户港阔出数倍,大员港相比它,那更是略显逼仄。
从外海往内望去,两侧的山势像两扇天然合拢起来的门,把水道收束成一个仅百余步宽的水道入口,两侧岸边还有石砌的瞭望塔和黑铁炮台在遥遥相望。
入口处的水面,几艘印着朱印船徽的小型巡逻船,船艏站着的都是穿着裃服和羽织,戴着佩刀的武士。
他们正严密监视着每一艘驶入港口的船只。
“看来,长崎的盘查比我预想的还要严。”林德低声说了一句。
郑森当然也看到了那几艘巡逻快艇。
他招呼掌帆的水手们减速,又把舵轮稍微调整了半度,使船头慢慢滑入港口码头,尽可能不去引起那些人的注意。
待他们成功在码头靠岸后,另一波穿着灰色裃服的小吏便朝着他们这边直接喊了一句。
用的是日语,大意是“靠港受检”。
郑森和林德从船舷放下扶梯,并一起下到了岸边。然后,郑森一边用日语与他们交流,一边点头客套回应道:
“我们是郑氏商号的船,船上都是些铜料和硫磺,是从大员来长崎交货的。”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木匣,打开后又拿出了里面一卷文书——那是“大员号”的船籍证明和郑氏商号的入港担保函,纸上还盖着郑氏商号的朱印和泉州府船政司的方形钤印。
那名官吏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到第二页,核对船名和规制。
由于“大员号”本身就与泉州造出来的仿盖伦船样式上非常接近,而且文书上的信息又与它大致吻合,所以乍看上去确实没太大毛病。
但那名官吏在看完之后,并没有立刻放行进入船坞的意思。
他合上文书,又抬头看了一眼“大员号”,视线落在盖伦船所特有的弧形舷墙和高高的艉楼上。
“这船型……怎么总感觉还是不太像郑氏的船?”差役开了口,语气平淡,就好像已经笃定了什么。
而郑森这时也没慌乱,而是立刻应答道:“这船是我们在泉州,跟着洋人的样式仿造的盖伦船。这艘船的船型确实是造得大了些,但文书上写得也很清楚,大人可以核对。”
官吏没有接话,他把文书直接还给了郑森,然后朝身后摆了摆手:“来人,上船检查。”
于是,另外两个差役便翻上了甲板,沿着船舷走了一圈。
他们动作迅速,目光则在炮位、舱口、缆绳绑扎方式之间来回游走。
忽然,其中一名差役,在左侧舷墙边蹲了下来,用手敲了敲那个被封死的木板——那是法雷尔特意找人封的,但封死木板的漆色与船壳之间仍有细微的差异。
“咚、咚、咚。”
回音竟是空的!
差役站起身,朝岸上摇了摇头。
官吏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声音也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你们……把炮位封了这么密,可不像是做买卖的船吧?”
他顿了顿,像是已经做出了某种判断:
“昨天大人说了,外海有一艘荷兰商船被劫了,疑似就是葡萄牙的盖伦船干的!而你们的这艘船,从一进来就看着特别像!”
他又看了郑森一眼:“虽然你们有郑氏的文书,但这件事毕竟不单单涉及荷兰东印度公司,而且还牵扯到了葡萄牙人,我们这边不能轻易放行。还请二位在码头上等候,等奉行所的批文下来之后再说。”
他把话说完,便朝着身后另外几个差役招了招手:“把他们带过去,安排在第三栈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离开!”
差役点头应了一声,开始往他们两侧站定。
原本在码头上看热闹的人群察觉到气氛不对劲,纷纷移开了目光。
林德和郑森对视了一眼,也都预感到情况有些不妙。心里也是突然一沉——果然比预想的要棘手许多。
差役手里的引航旗刚挥舞起来,准备引导船只往第三栈桥靠过去,忽然从码头的后方,竟是飘出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来!
那腔调,略带着一点刻意拖长的意味,且毫无半分的紧张感:
“哎呀?这不是林统领吗?怎么?连你们的船都要被查了吗?”
众人寻声望去。
一个身穿灰色小袖、马乘袴的年轻男子,正从码头后方走来,步伐随意,腰间只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竟看不到任何家纹样式,活脱脱就像个普通浪人。
但那名官吏,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表情却完全变了。
他先是皱了下眉,随即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无奈与忌惮的神情。
“岛……岛津大人?”
“嗯哼?”年轻男子迈着大步走到了栈桥边,一副目空一切的样子。他歪着头,看了一眼“大员号”,又看了看郑森手中的文书。
“郑家的小公子,能把文书给我看看吗?”
郑森和林德对视了一眼,但在这个节骨眼,林德也只能是与他微微点了点头。
显然,眼前的这个人他们虽然压根就不认识,但又是如今唯一的突破口。
郑森见状,也只得犹犹豫豫地把文书给那人递了过去。
年轻男子接了过来,展开文书后也只瞟了一眼,便又合上,随手直接塞还给了郑森。
然后他转向那名官吏,语气依旧是一副懒散模样:“文书没问题,船也是人家郑氏的,你扣人家干什么?”
“岛津大人是有所不知,”官吏的语气比方才更低了几分,“这艘船的船型,与昨日报上来的袭击荷兰船只的那艘盖伦船极其相似。而且,这艘船还刻意把船舷的炮位封死,故意伪装成郑氏仿造的盖伦船,下官怀疑……”
“所以你怀疑什么?”年轻男子打断了他,语气里漫出来的压迫感是半分都不掩藏,“你是说他们刚打完荷兰人,然后就造了这一整套文书,然后今天还大摇大摆地进港,落在你手上?还是说他们郑家能未卜先知?提前知道会跟荷兰人打架,所以提前半个月把自己的炮位给封了?”
他这几句话砸下来,整件事的逻辑瞬间就站不住脚了,甚至显得有些荒诞。
官吏张了张嘴,像是要再辩解什么,但又说不出来个子丑寅卯来。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也是按规章办事。”年轻男子一边说着,一边又从袖口里摸出了一样东西,是一枚用锦袋装着的木牌,朝着官吏抛了过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