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续春的小算盘里,头一条记挂着的,便是谢寻昼的手。
故而每日午后,她都要挨到榻边坐下,拿出十二分认真的架势。
“手伸出来,我瞧瞧恢复得如何了。”
谢寻昼便会搁下书卷,依言将手递过去。
温续春小心翼翼托起他的手腕,指尖在筋络穴位上轻轻按压揉捏,感受着骨痂生长的细微变化。
她指尖微凉,力道却稳而精准。
“这儿还疼么?”
“这样转动呢?”
“嗯,筋络松泛些了,看来每日的热敷和药油没白用。”
谢寻昼任由她摆弄,目光总是虚虚地落在半空,感受着腕间揉按带来的酥麻暖意。
屋内很静,只有她偶尔的低语和他简短的回应。
一地日光缓缓移动,日子便在这般带着烟火气的琐碎中,缓缓流淌。
——
这日午后,温续春照旧坐到榻边。
“伸手。”
谢寻昼依言递出手,腕间夹板已然除去,肿胀也消退了,只是那截腕子的肤色依旧不匀。
温续春将他的手腕妥帖托在掌心,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在腕骨连接处,抬头望他:“这儿可还疼?”
谢寻昼迎着她的目光,“嗯,还有些……疼。”
声音是一贯的平淡。
温续春一听,眉头悄然拧了起来。
可一想到这手腕是她踹折的,那点儿心虚还是让她格外地有耐心起来,转瞬又弯起眉眼。
“骨伤最忌心急。疼是好事,说明骨头正长着呢。我再给你多揉揉,配上药油,用不了多久便能大好。”
谢寻昼默默颔首,将目光转向窗外,任由她的指尖重新落在他腕间,一圈一圈,耐心地揉。
殷伯端着新煎的药走到门边,瞧见的便是这副光景。
晴光穿窗而入,屋中弥漫着药香、纸墨香,以及一种日渐熟稔的安宁。
殷伯心头悄然一软。
这丫头虽然来历古怪,跳脱、贪嘴又怕死,却像一簇火苗,不经意间,就将这原本死气沉沉的屋子,煨出了几分暖意。
她若能一直留在公子身边……
念头一起,便如春草漫生。
——
忙完后,温续春又像只快活的雀儿,脚步轻快出门去了。
谢寻昼独自坐在案前,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腕。
静默片刻,他终是伸手,取过笔架上那杆搁置许久的青玉管狼毫,另一只手缓缓铺开一卷崭新的素熟绢。
提腕,悬肘,笔尖轻蘸浓墨。
殷伯捧着新沏的茶进屋,瞧见谢寻昼立于案前凝神作画,不由脸色一变,快步上前:
“公子!您的手!”
他急急凑到案边,可下一刻,满脸担忧化作愕然。
狼毫游走在绢面上,力道匀停,勾勒出的线条流畅得不见半分滞涩。
公子的手分明是……大好了!
“公子,您这……”
谢寻昼动作微顿,抬头看了殷伯一眼,眸光深深,辨不出其中情绪。
殷伯心头一震。
当初公子曾与温丫头立下字据,待伤愈之日,便是奉上酬金、送她离开之时。
如今公子伤势已复原,却刻意瞒着温丫头,莫非……心底并不愿她就此离去?
眼看谢寻昼继续落笔,殷伯踌躇再三,还是将压在心底许久的念头,小心翼翼吐了出来:
“公子,待您身子大安,咱们……还是回南边去吧。萧恒权势滔天,确非我等所能硬撼。咱们带上温丫头,一块儿走。寻个安稳小镇,置办处宅院……”
“殷伯。”
谢寻昼出声打断,笔尖在素绢上方悬停。
“新仇旧恨,日夜煎熬,如何能忘?如何能忍?”
他顿了顿,“况且,温大夫她……凭什么要随我们漂泊远走?”
殷伯急声:“这些日子老奴看得真切,那丫头对公子您是实打实的上心,每日——”
“够了,莫要妄加揣测。于她而言,不过是医者本分,诊酬所驱罢了。”
谢寻昼收回目光,专注于案上,却又久久不曾落笔。半晌,添了句:
“这般话,往后不必再提。”
殷伯望着他重新覆上冷寂的侧影,动了动唇,终是低下头,不敢再言。
——
夕阳斜垂,余晖懒洋洋地铺了满院。
温续春与殷伯各搬了张小杌子,坐在院中槐树下,一边闲谈,一边分拣刚买回来的新鲜毛豆。
温续春手脚麻利,嫩绿的豆荚被她轻巧剥开,圆滚滚的豆粒“嗒嗒”接连落进陶盆。
她嘴角噙着笑,神情悠然自在。
殷伯手上忙着,目光却不时瞟向静悄悄的正屋,心里那点念头翻来覆去,搅得他不得安生。
最后,他还是清了清嗓子,状若随意开口:
“温丫头,我家公子的伤一日好过一日,想来要不了多久便可大安了。届时,便按着先前的约定,奉上酬金,送你离开?”
温续春头也没抬,随口应声:“我不走。”
殷伯心头猛地一跳,豁然抬眼:“你不走?”
温续春手上剥豆的动作不停,“对啊,你家公子还没给我画小像呢!”
殷伯心底才燃起的期许晃了晃,依旧不肯死心,试探追问:
“那……等画完小像,你便走了?”
温续春剥毛豆的手,渐渐慢了下来。
那幅画,是她眼下能想到的唯一线索,可倘若画完之后,她依旧找不到回去的法子呢?
这些日子,她并非全无试探。
最远的一回,她走到了南市的牌楼下,随即便开始胸口发闷,喘不上气,好似有根无形的线在扯着她,逼得她不得不退回。
一个隐约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是因谢寻昼的画才来的,那谢寻昼这个人,或许就是她能在这儿活下去的“药引子”。
所以,她没法离谢寻昼太远。
想到这儿,她烦躁地扯碎手中豆荚,深深叹了口气:
“这个嘛……我也说不准。毕竟我如今不能离你家公子太远,否则便头晕眼花的,浑身哪哪都不舒坦。”
温续春这可是掏心窝子的实话,奈何听在殷伯耳中,却成了另一番意味。
他猛地扭头看向正屋。
正屋内,临窗的书案前。
谢寻昼握着一卷书,目光始终落在书页上。
院外,殷伯压下心底翻涌的激动,尽量放平语气:
“哦?此话当真?那我家公子若是要去南边,你也愿意跟着?”
这话入耳,温续春这些日子刻意忽略的担忧,再也压不住。
如果谢寻昼画出来的画,当真无用,难道她就要永远留在这里,往后谢寻昼去哪儿,她就必须跟到哪儿?
这个念头让温续春浑身发冷,又满心不甘。
凭什么?
就算一时半会真的寻不到回去的路子,凭什么是她跟着谢寻昼?
想到这里,她把手中豆荚往盆里重重一丢,挺直腰板。
“不行!我若真的留下了,那也该是你家公子跟着我才对!我走到哪儿,他便得跟我到哪儿!”
殷伯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笑开了花,顺着她的话连连点头:“哈哈,都一样,都一样!”
晚风穿堂而过,将殷伯的笑声,连同剥毛豆的“嗒嗒”声,一并送进屋中。
谢寻昼始终维持着执卷的姿势,恍若未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