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坟茔前。
“温姐姐,什么原来如此?”林怀恪守在一旁,满眼不解。
温续春深深叹了口气。
她想到了永昌五年,她救小悟觉那一日,阿昼与观尘相见的场景。
那时阿昼瞧着,对观尘明显是心中有愧,而观尘则是一副冷漠又憎恶的神情。
原来,萧琅一直近在眼前。
而他们之间显然有过往,也有误会。
她自认是了解阿昼的。
如果太后顺藤摸瓜查到云寂寺,为了遮掩观尘的存在,或许阿昼会一口揽下所有,自认萧琅。
而她若告知观尘真相,哪怕她对观尘了解不多,瞧他性情,怕也会为了解救阿昼,承认自己就是萧琅。
一条秤杆两头吊,两边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温续春一时心乱如麻。
“温姐姐?”
林怀恪久久不见她回话,眉宇间浮起担忧。
温续春轻轻摇头,压下心头纷乱。
人命大如天,哪一条都轻不得,她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阿昼或观尘送命!
还是先见穆姨,若能回到过去改变一切,便再好不过了。
正好让她想想,该如何面对观尘师父。
“怀恪,再稍歇片刻,咱们便动身吧。”
林怀恪素来信温续春,见她不愿多言,也不多追问,只温声应下,安静陪着她。
——
云寂寺小院。
观尘立在院门前,这一路疾行,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未平。
而他那本要叩门的手,此刻悬在半空,一时僵住。
他曾是这座小院的常客。
永昌二年,沈寻昼来到云寂寺后,便在此栖身。
他常来寻他,二人围坐闲谈,铺纸作画,抚琴对坐,曾将彼此引为知己。
沈寻昼是他此生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
自与他决裂后,自己再也不曾踏足此地,却也知晓,那之后的年岁,沈寻昼依旧回来常住。
若说最不一样的,便是永昌五年,沈寻昼带回了一个女子。
那个女子的画像,其实他早就见过了。
——
永昌二年。
午后,院门虚掩,风轻轻掀动门边竹帘。
观尘熟门熟路,径直踏入屋内。
沈寻昼正临案端坐,凝望着摊开的画卷。
他素来耳目敏锐,此刻却全然沉浸画中,指尖轻轻摩挲绢面,连观尘进门都未曾察觉。
观尘心下好奇,放轻脚步悄然走近,目光落向书案。
只见画卷之上,巷陌一侧烈焰翻涌,火光灼人。而画卷正中,一女子自巷道深处,迎面朝外奔来。
他一眼便看出,此画是沈寻昼的手笔,却不知为何,他独独不曾点画那女子的五官。
不过,瞧沈寻昼这般失神的模样……
“阿弥陀佛。”
观尘低诵一声佛号。
沈寻昼猛地一惊,抬首撞上观尘意味深长的目光,素来沉静的面上竟浮起一丝难得的局促。
“阿琅,你可是出家人。”
他边说着,强作镇定将画轴缓缓收拢。
观尘嘴角扬起笑意,“我是出家人,你可不是。你既如此惦念这女子,为何不去见她?”
沈寻昼收卷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摇了摇头。
他将画轴妥帖纳入锦匣,再收进柜中,才开口:
“有些人,已是天上地下无处寻觅。况且我并无惦念,只是在追忆一桩旧事罢了。”
“哦——”
观尘拖长语调。
沈寻昼无奈看他一眼,再度提醒:“阿琅,你是出家人。”
观尘唇边笑意更深,双手合十,语声清和:
“一切恩爱会,皆由因缘合。无论你惦不惦念,若有缘与她再见,这云寂寺山好水好,不妨邀她前来,或许我有幸,也能见她一见。”
沈寻昼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摇头低笑:
“怕是没有那一日。不说了,出去走走?”
——
往事翻涌,如在眼前。
那画中女子虽未绘五官,可永昌五年,他在后山撞见温续春时,一眼便认出是她。
无论身形气度,还是沈寻昼看向她时,那万分在意的目光。
只是彼时,横亘在他与沈寻昼之间的,只剩恨意了。
观尘正心绪翻涌,院门忽然自内打开。
“诶,你是?”
邱婶留守院中,正想着闲来无事,出门拾些柴火,冷不丁瞧见门前立着个僧人,着实吓了一跳。
观尘倏然敛去纷乱心绪,垂眸敛神,双手合十:
“施主,贫僧观尘,前来寻温续春温施主。”
邱婶抬眼打量,这僧人眉目清隽,瞧着倒面善。
可她心下戒备却不敢松半分,一手扣住门板,一旦情势有异,便能立刻将门合上,这才谨慎回话:
“师父来得不巧,姑娘出门去了。”
“出去了?不知何时方能归来?”观尘语声微急。
邱婶摇了摇头。
姑娘说过,回春谷那边也有住处,若是路上劳顿,说不定便在那边留宿几日。
只这些是万万不能同外人说的。
“这可说不准。不过我家公子午后便会回院,他与温姑娘是好友。师父若有要事,不妨托我家公子代为转达。”
“午后……”
观尘低声重复,微微颔首,“好,多谢施主。”
邱婶原以为他就此离去,哪知他行至不远处浓荫树下,便盘膝而坐。
她心底隐隐不安,想了想,赶紧将院门合上了。
观尘望向紧闭的木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方才立于门外,他看得分明。
院里搭着木架,摆着躺椅,一畦药草生得蓬勃葱郁,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整洁却冷清的小院了。
处处漾着鲜活的烟火气。
“因为太后瞧见了那枚朱砂鹤坠,认定萧戾便是你。萧琅,萧戾如今是在……替你赴死!”
高云绾的话骤然响起,观尘像是被灼到般,猛地收回目光,胸口一阵钝痛。
若高云绾所言皆真……
如今沈寻昼终于寻到了温续春,想必他很想好好活下去,盼着与温姑娘相守度日。
观尘缓缓垂下眼,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具身体,这副皮囊,这腔里流着的血,全都是萧恒给的。
他带着这副肮脏的躯壳苟活着,日日夜夜都想把它们剥离干净。
此次若站出去,不仅能换回沈寻昼一命,还能将这条命、将这身血肉筋骨统统还给萧恒。
从此尘缘债怨一笔勾销,干干净净。
观尘长长吐出胸中郁气,方才激荡翻涌的心绪,一点点沉淀平复。
片刻后,他双手合十,神色重归淡然,低声诵念:
“能了诸缘如幻梦,世间唯有妙莲花。阿弥陀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