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雪的航班降落在省城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她带了李明。
只有李明。
没有带何璐,没有带周芳,没有带苏氏集团任何其他高管。
因为她来省城的目的只有一个。
不是考察市场。
不是洽谈业务。
是来找一个人。
那个人此刻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处。
黑色外套。
白衬衫。
双手插在口袋里。
和在苏氏集团角落里站着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
只是换了一个背景。
从三十八楼的落地窗变成了机场到达大厅的自动门。
苏晴雪拉着行李箱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她的脚步快了半拍。
然后又压回来了。
恢复正常的步速。
嗒,嗒。
嗒。
高跟鞋在机场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了均匀的节奏。
她走到了林北面前。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
苏晴雪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
三秒里谁都没有说话。
机场的广播在头顶响着。
旅客在身边走来走去。
拖行李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全世界都很吵。
但他们之间的那一米很安静。
苏晴雪先开口了。
"角落太空了。"
短短一句。
不是"我来了",不是"想你了"。
不是任何一句正常的问候语。
是"角落太空了"。
这句话的意思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
角落。
苏氏集团三十八楼总裁办公室的那个角落。
林北站了将近一年的那个角落。
他走了六天。
角落空了六天。
苏晴雪在那个空角落旁边工作了六天。
六天里她每次抬头都会看一眼那个方向。
每一次看过去都是空的,椅子靠在墙边,杯子还在桌上。
每一次的"空"都比上一次更难受。
所以她来了。
不是因为工作需要她来省城。
是因为角落太空了。
林北看着她。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但苏晴雪看到了。
那个弧度的意思是:"我知道。"
他伸手接过了苏晴雪手里的行李箱。
左手拉着箱子。
右手插回口袋。
"走吧。"
"去哪?"
"先去酒店。"
"放了行李再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机场大厅。
李明跟在后面。
他看着前面的两个人。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半米。
比"同事"近。
比"恋人"远。
一个很微妙的距离。
李明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跟了苏晴雪三年。
从来没见她因为一个人飞一趟省城。
今天是第一次。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酒店是周勤安排的。
省城老城区的一家精品酒店。
不大,但安静。
位置隐蔽。
林北和赵虎住在三楼。
苏晴雪和李明住在四楼。
放完行李之后,苏晴雪换了一身衣服下来了。
她换掉了来的时候穿的正装。
换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和一条牛仔裤。
头发散着。
没有化妆。
林北看到她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很少见苏晴雪穿便装。
在苏氏集团的每一天她都穿着精裁的西装、踩着高跟鞋、画着淡妆。
铠甲。
今天她没穿铠甲。
穿了一件柔软、浅蓝色针织衫。
像一个普通的二十七岁的女孩。
"看什么?"苏晴雪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没什么。"
"你在看我的衣服。"
"嗯。"
"不太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你不穿西装。"
苏晴雪的嘴角翘了一下。
"今天不是苏总。"
"今天是苏晴雪。"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
但林北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今天不是苏总"意味着今天她不是来工作的。
她是来找他的。
以"苏晴雪"的身份。
不是老板。
不是合作伙伴。
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职业关系"来定义的身份。
就是苏晴雪。
一个想见一个人所以飞了一趟省城的女人。
林北看着她。
把手里的笔搁下了。
"走吧。"
"带你看看省城。"
他们在省城的老城区逛了一个下午。
不是正式的商业考察。
就是逛。
两个人沿着老城区的石板路慢慢走。
省城的老城区比江南的更大、更旧、更有味道。
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沿街排列。
屋檐下挂着红灯笼。
巷子里有卖糖人的小贩、修鞋的老头、炸油条的摊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的味道。
油烟、花椒、老墙皮上的霉味、以及远处某家馆子里飘出来的红烧肉的香。
苏晴雪走在林北旁边。
步伐比平时慢了很多。
在苏氏集团的时候她走路很快。
高跟鞋嗒嗒嗒地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台节拍器。
今天她穿的是平底鞋。
步子慢了。
也轻了。
像是在散步。
她很久没有散步了。
白手起家五年。
每一天都在赶路。
今天是第一次慢下来。
因为身边的人让她觉得可以慢。
"林北。"
"嗯。"
"省城的老城区比江南的好看。"
"你觉得?"
"嗯。"
"江南的老城区太商业化了。"
"全是奶茶店和文创店。"
"省城的还是老样子。"
"省城发展慢。"
"老城区没来得及拆。"
"没拆是好事。"
"拆了就没了。"
她说"拆了就没了"的时候看了林北一眼。
像是在说老城区。
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林北没有接这个话。
他带她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家小馆子。
没有招牌。
门口放着两张塑料桌和四把塑料凳。
"吃什么?"苏晴雪问。
"面。"
"这家的牛肉面是省城最好的。"
"你怎么知道?"
"周勤带我来过。"
两个人在塑料凳上坐了下来。
林北点了两碗牛肉面。
面上来的时候苏晴雪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
碗很大,面很多。
牛肉切得厚。
汤是浓的。
辣椒油浮在汤面上形成了一层红色的薄膜。
和江南的阳春面不是一个风格。
粗犷。
热烈。
像省城这座城市本身。
苏晴雪挑了一筷子面。
吹了吹。
吃了一口。
辣。
她的眼睛立刻红了。
不是感动。
是辣的。
"你没告诉我这么辣。"
"我以为你看到辣椒油就知道了。"
"我以为辣椒油是装饰。"
林北看着她被辣得红了的鼻尖。
他的嘴角忽然往上提了一下,不是开心,更像是苦到了头反而觉得好笑。
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笑。
是真笑。
从眼底到嘴角都在动的笑。
苏晴雪被辣得龇牙咧嘴地看着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在笑我。"
"嗯。"
"你承认了?"
"嗯。"
苏晴雪瞪了他一眼。
然后她自己也笑了。
被辣得流着眼泪笑。
很狼狈。
但很真。
两个人坐在省城老城区的一家没有招牌的小馆子里。
塑料凳,塑料桌。
两碗辣到飞起的牛肉面。
苏晴雪穿着浅蓝色的针织衫被辣得鼻尖通红。
林北穿着黑色外套笑得像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
没有四大家族。
没有慕容家。
没有龙帅。
没有女战神。
就是两个人。
在吃面。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最普通的一刻。
也是最好的一刻。
吃完面之后两个人继续在老城区走了一段。
走到了一座老桥上。
桥下是省城的护城河。
水不深,但很清。
河面上映着对岸老房子的灯火。
金碎,像打翻了一河的碎金子。
苏晴雪站在桥栏旁边。
双手撑在石栏上。
看着水面。
林北站在她旁边。
和天台上那晚一样的站法。
肩并肩。
但这次没有护栏上三厘米的距离。
两个人的手臂贴着。
隔着两层衣服。
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林北。"
"嗯。"
"我来省城不只是因为角落太空了。"
"我知道。"
"我来是因为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林北转头看着她。
苏晴雪没有看他。
她看着水面。
金色的碎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
"从你走了之后我想了很多。"
"想了六天。"
"想什么?"
"想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北没有说话。
"从你第一天来苏氏面试到现在。"
"将近一年了。"
"你从保镖变成了顾问。"
"从顾问变成了我最信任的人。"
"从最信任的人变成了......"
她停了一下。
"变成了我每天醒来第一个想看到的人。"
她的声音在这句话上轻了很多。
轻到了差点被河面上的风吹散。
"你对我说过'想你了'。"
"我对你说过'我也想你'。"
"但我们从来没有说清楚过我们到底是什么。"
她终于转过头来。
看着林北。
"林北,从今天开始,你去哪我去哪。"
"不是因为苏氏需要。"
"是因为我需要。"
她的目光很稳。
没有闪躲。
没有犹豫,像一把刀切下去不回头。
是一个做了六天决定之后、不会再改变目光。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
"你不用告诉我你是什么身份。"
"你不用解释你为什么总是保持距离。"
"这些我都可以等。"
"但有一件事我不想等了。"
"我要跟在你身边。"
"不是在江南等你回来。"
"是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
把她散着的头发吹到了脸颊旁边。
她没有去拨。
林北看着她。
河面的碎金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他沉默了大约五秒。
五秒里他在做一个评估。
不是"要不要答应"的评估。
是"她跟在身边,我能不能保护得了她"的评估。
省城不是江南。
慕容家不是赵家。
接下来的事情会比之前更危险。
带着她,意味着他要分出一部分精力来确保她的安全。
但不带着她,意味着她会一个人在江南等。
等的滋味他知道。
在北境的五年。
每一天。
他不想让她也尝那种滋味。
五秒之后他开口了。
"好。"
短短一句。
苏晴雪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反射河面的光。
是从里面亮出来的。
"你说好了?"
"嗯。"
"不反悔?"
"不反悔。"
苏晴雪的嘴角弯了。
弯得很大。
露出了两颗虎牙。
她伸出了右手。
小指。
"拉钩。"
林北看着她伸出来的小指。
他愣了一下。
龙帅。
北境统帅。
三十万大军的指挥官。
被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要求拉钩。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了右手。
小指。
两根小指勾在了一起。
在省城老桥的石栏旁边。
在护城河的碎金光里。
在初春的夜风中。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苏晴雪念了一遍。
"你多大了还念这个。"
"你管我多大。"
"念了就要算数。"
林北看着勾在一起的两根小指。
"算数。"
两根小指松开了。
但那个"勾"的力度还残留在指尖上。
很轻。
但很确定,没有半分犹豫。
比任何合同都有效。
当天晚上。
回到酒店之后。
苏晴雪在自己房间里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省城的夜景。
然后她打开了手机。
发了一条消息给林北。
"明天开始,我要看省城的商业地图。"
"苏氏要在省城开分公司。"
三秒后回复来了。
"你来省城不是因为角落太空了?"
苏晴雪看着这条消息。
她打了一行字。
"角落的事和分公司的事不冲突。"
"我是来找你的。"
"但来都来了,顺便把生意做了。"
回复:"你这个人......"
苏晴雪等了五秒。
没有下文了。
她发了一个问号。
回复来了。
"你这个人,比我厉害。"
苏晴雪看着这句话。
笑了。
把手机扣在了枕头旁边。
关了灯。
闭上了眼。
省城的夜很安静。
比江南安静。
她在安静中想了一件事。
从明天开始,她不再是一个在后方等待的人了。
她要和林北并肩。
在省城。
在慕容家的主场。
在任何地方。
去哪都一起。
说好的。
拉过钩的。
一百年不许变。
苏晴雪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然后她睡了。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因为醒着的时候已经比梦好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