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还没过完,那根弦就重新绷上了。
正月初五的清早,林北接到方子鸣的加密电话。
老宅院门上的春联墨迹未干,红灯笼还挂着。
苏晴雪初三就动身去了京华,办事处刚挂牌,千头万绪等着她。
林北送走她,本想趁这几天年节,陪父亲多坐一坐。
电话偏在这时候来了。
方子鸣的声音比平时沉。
“龙帅,有个消息得跟你说。”
“影卫里那个六号,许青,回来了。”
林北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
他朝院子里那棵老樟树看了一眼,树梢上有一只早起的麻雀,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老方,详细说。”
“前天夜里,北境边境的观察哨捕捉到一次非法越境。”
“一个人,单独行动,避开了所有明哨。”
“他走的是当年影卫渗透常用的那条老线。”
“我们调了边境这两个月的所有影像比对。”
“是许青。”
林北的目光从樟树上收了回来。
许青。
影卫六个人里最年轻、身手最灵的那一个。
几个月前那场决战,林北放他走了。
他当时判断,许青会一路跑回邻国第七军区,把影卫团灭的事报上去。
事实也确实如此。
可现在,这个人又从原路潜了回来。
“老方,许青跑回邻国之后,第七军区那边什么反应。”
“按我们拿到的情报,许青回去之后,白启泰把影卫团灭的责任压在了他头上。”
“六个人出去,死了三个,被我们擒了两个,只回去他一个。”
“白启泰没杀他。”
“这一点,老方我觉得反常。”
“影卫团灭,按邻国的规矩,活着回去的那个,是要顶罪的。”
“可白启泰不光没动许青,反倒把最要紧的任务又交给了他。”
“像是这个许青,对白启泰还有别的用处。”
“反倒给了他一个新任务,让他单独潜回来。”
林北的眉头收了一下。
“新任务是什么。”
“老方,你查到了吗。”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查到了一部分。”
“白启泰知道你父亲在恢复,知道那份后勤补给图迟早会被完整口述出来。”
“他等不下去了。”
“许青这次回来,是要摸清你父亲那份图到底口述到了哪一步。”
“能不能在图彻底交出去之前,把它截下来。”
“截不下来,就毁掉源头。”
林北听到最后四个字,眼神冷了下来。
毁掉源头。
源头就是他父亲。
“老方,许青现在到哪了。”
“他从北境一路南下,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三天前的盛京。”
“之后就断了。”
“以他的本事,断了影像,说明他已经进了反侦察状态。”
“龙帅,按他这个方向和速度,他的目标是江南。”
“你父亲现在就在江南郊外那处康复区。”
“许青冲的,就是你父亲。”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
他朝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父亲昨天还在书房里,对着那张口述记录本,一句一句往下说。
那份图,已经口述到了最后的部分。
陈军医说,再有半个月就能全部说完。
偏偏在这最后的半个月,许青回来了。
“老方,我知道了。”
“父亲那边的安保,立刻提到最高。”
“康复区那个班的特勤,我再加一道暗哨。”
“疤爷的北疆安保,从今天起把康复区外围三公里圈死。”
“许青最灵,明面的岗他能绕过去,那就让他绕。”
“他绕得过明哨,绕不过我。”
方子鸣在电话那头沉了一下。
“龙帅,许青不是寻常杀手。”
“他单兵渗透的本事,在影卫六个人里是头一档。”
“当年放他走,是你留的一步棋。”
“可这步棋如今反咬回来,你心里得有数。”
林北望着院门外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声音没什么起伏。
“老方,棋是我下的,我认这个账。”
“正因为是我放他走的,这根刺,也该我亲手拔。”
“你把他南下的每一个落脚点都给我盯死。”
“他露一次头,我就知道他下一步往哪走。”
“这一回,我让他进得来,出不去。”
电话挂了。
林北站在院子里,正月初五的阳光照在身上,并不暖。
他这一刻想的,不只是怎么拦住许青。
他在想一件更早以前的事。
几个月前那场决战,他放许青走,是因为他算准了许青会回去报信。
那是一步棋。
可现在回过头看,他放走的这个人,正变成插在父亲身边的一根刺。
林北从不后悔自己下过的棋。
可这一次,他得把这根刺,亲手拔掉。
同一时刻,江南城外,一条不起眼的乡村公路。
一辆半旧的厢式货车停在路边的加油站。
许青坐在副驾驶上,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像个跑长途的货车帮工。
他的脸刮得干干净净,眼神却收着锋。
加油的间隙,他朝车窗外的江南田野看了一眼。
正月里的江南,田埂上还留着没化尽的薄霜。
远处有几户人家的屋顶上飘着炊烟。
许青看着那片炊烟,心里忽然起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不是任务带来的紧张。
是一种很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感觉。
他在邻国的训练基地长大,从记事起就在那座基地里。
他没有家乡,没有父母的记忆,连自己最早的来历都模糊不清。
基地的人告诉他,他是个孤儿,从小被选进影卫。
可每一次任务到了国内,到了江南这一带,他心里就会泛起这种感觉。
像是这片土地的某个角落,藏着一段他想不起来的东西。
他做过那么多次任务,去过那么多地方。
沪城、京华、省城,他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唯独江南。
每次踏进江南,他心口就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说不清是哪里,也说不清为什么。
许青甩了甩头,把这点杂念压了下去。
他是影卫六号。
影卫没有家乡,没有过去,只有任务。
这一次的任务,是林正国。
货车重新上路,朝江南城的方向开去。
许青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很旧的铜片,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铜片上有三道很浅的刻痕。
这枚铜片,是他从记事起就一直带在身上的。
基地的人说不清它的来历,他自己也不知道它是什么。
可他从来没有把它丢掉。
每次执行任务前,他都会摸一摸它。
像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习惯。
他问过基地里管事的人,这铜片是哪来的。
那人只说,是他被送进基地那天,襁褓里带着的唯一一样东西。
再多的,那人也不肯说。
许青十几年来一直想弄明白,这枚铜片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给过他答案。
许青把铜片重新收回口袋,眼神又冷了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江南城外那处康复区的书房里。
林正国的旧樟木箱底层,正躺着一枚和他这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铜钥匙。
那是二十四年前,一个叫秉松的男人留下的。
货车驶进了江南城的边缘。
许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要先摸清康复区的布防,再决定怎么动手。
他不知道,从他踏进江南地界的这一刻起,林北已经在等他。
也不知道,他要去毁掉的那个源头,那个叫林正国的人。
正是二十四年前,答应过要做他干爹的那个人。
老宅里,林北挂了电话,走进父亲的书房。
父亲坐在轮椅上,手边那本口述记录本又厚了几页。
“爸,有件事我得跟您说。”
父亲抬起头,看着他。
“影卫里跑掉的那个六号,潜回来了。”
“他冲的是您和那份图。”
父亲的眼神没有慌。
他在病榻上熬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北儿,那份图,爸再有半个月就能说完。”
“你护好这半个月。”
“剩下的,交给你。”
林北点了点头。
父亲忽然又开口。
“北儿,那个回来的人,多大年纪。”
林北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
“二十三岁,比我小五岁。”
父亲的眼神动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却又没说出口。
他只是摆了摆手。
“没什么,你去忙吧。”
林北没多想,应了一声就退了出去。
他不知道,父亲心里那一闪而过的念头,正落在一个他完全想不到的地方。
他没有把另一件事说出口。
许青最灵,也最难缠。
林北站在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轮椅上的父亲。
父亲又低下头,对着那本记录本,一字一句往下说。
那是整盘棋的最后一块拼图,再有半个月就能拼完。
许青想在这半个月里截下它,毁掉源头。
林北偏要在这半个月里,把这根潜回来的刺,连根拔掉。
他要让父亲安安稳稳,把那份压了二十年的图,一字不漏说完。
至于那个许青。
林北眼神一冷。
既然回来了,就别想再囫囵着出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