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不动声色的收回眼神。
“沈调研员,您二位先坐,屋里乱,别嫌弃。”
周富贵迈过高高的红木门槛,两只脚拖在光滑的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正厅里头宽敞得很。
厚重的金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外头正午的日头挡了个干净。
屋顶没开大灯,只有靠墙的几盏壁灯泛着昏黄暗淡的光晕。
大厅中央摆着一套昂贵的花梨木沙发,茶几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几个喝剩的空药瓶东倒西歪扔在烟灰缸旁。
一股子发苦的草药味,混着那股甜腻得让人发呕的浓香,在密闭的屋子里来回打转。
“周老板客气了。”
沈砚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顺势坐在单人沙发上。
两名水卒化作的精壮小伙立在沙发后头,眼珠子微微转动,暗中打量着四下里的动静。
周富贵哆哆嗦嗦走到饮水机旁。
他枯瘦的手指捏着一只纸杯,按在热水开关上。
“啪嗒。”
热水混着白汽流进纸杯里,他的手抖得厉害,滚烫的开水泼出来几滴,溅在手背上。
可周富贵像是浑然不觉,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走过来,小心翼翼搁在沈砚面前的茶几上。
“家里……没备什么好茶,您喝口热水润润嗓子。”
周富贵坐在对面的长条沙发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睡袍布料。
他的身子佝偻着,干瘪的面皮在昏黄灯光下泛着一层惨白。
“周老板,方才进门的时候,我看院子里的花草全枯了。”
沈砚端起纸杯,指尖感受着水温,语气温和随意。
“这偌大一座庄园,怎么连个打扫的阿姨都没请?”
周富贵听到这话,整个人猛的打了个哆嗦。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走……全跑光了。”
周富贵的声音发颤,眼眶里布满了猩红的细血丝。
“没人敢在老宅子里待着,给再多工钱也没人肯留下来送死啊。”
沈砚神色平静,轻轻放下纸杯。
“送死?”
“周老板这话从何说起?”
周富贵两只手捂住脸,干瘦的肩膀剧烈抽搐起来。
“造孽……真是我自个儿造孽啊!”
他放下手,眼角干涩得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沈调研员,我跟您说实话吧,那什么冷链补贴款,我早就顾不上了。”
“再这么熬下去,我这条老命也得搭在这屋子里!”
“出什么事了?”
沈砚身子微微前倾。
周富贵抬起浑浊发黄的眼珠子,四下里紧张地扫了一圈,声音压得极低。
“大半年前,我跑南方走私水产,在一条暗渠边上遇着一位云游的高人。”
“那高人见我生意受阻,说我命里缺了一道大偏财。”
周富贵咽了一口唾沫。
“他收了我五十万定金,给我请回来一尊特别灵验的‘偏财神’。”
“说只要天天用上好的甜檀香供着,早晚三炷香,就能保我财源滚滚、福泽三代。”
沈砚眉梢微微一动。
“后来呢?”
“后来……神了!”
周富贵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刚请回来的头两个月,我接连拿下了三个大水库的独家承包权,冷链车队一路畅通,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天天往上翻倍地涨。”
“大半年时间,我净赚了上千万啊!”
说到这儿,周富贵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恐惧顺着他的瞳孔深处疯狂溢出来。
“可钱刚赚到手,家里……就开始死人了。”
周富贵的手指死死扣进掌心里,指甲缝里渗出了血迹。
“先是我那身子骨硬朗的老娘,半夜里跟中邪一样从床上爬起来,自个儿跳进干涸的水池子里,后脑勺砸在假山上,当场就咽了气。”
“过了不到一个月,我老婆在厨房做饭,突然捂着胸口倒在地上,浑身抽搐着吐黑血,送到医院人早就凉透了。”
屋里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上个月……我那两个儿子拉货回来,大白天的在盘山公路上开着车,莫名其妙冲下两百米深的断崖,连副整尸首都拼不齐啊!”
周富贵双手抱住脑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找过道士,也请过南方的风水先生。”
“可那些人刚踏进院子,符纸当场就自燃成了灰,吓得连滚带爬的跑了,连定金都不要了。”
周富贵抬起头,满脸绝望地看着沈砚。
“我快被逼疯了啊!”
周富贵指着身后的过道,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这半个月里,每天一到后半夜两点半,后头那间屋子里……就会传出声音。”
“什么声音?”
沈砚语气低沉。
“咀嚼声。”
周富贵浑身颤抖得像一片落叶。
“嘎吱……嘎吱……”
“像是有什么东西蹲在神龛底座里头,一口一口嚼着骨头渣子,一边嚼还一边笑啊!”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砚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夹克的领口。
“周老板,带我去后堂看看那尊神像。”
周富贵身子一僵,两只手摆得飞快。
“不行……看不得啊!”
“那高人走的时候叮嘱过,外人若是冲撞了神位,是要遭横祸破家绝户的!”
“你家里如今就剩你一个活人,还怕什么破家绝户?”
沈砚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神官威严。
“带路。”
周富贵被那双清亮的眸子一扫,后颈的寒毛猛地竖了起来,拒绝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两腿打着晃,颤颤巍巍走在前头。
穿过阴暗狭窄的走廊,来到了别墅最深处的一间偏殿。
偏殿没有窗户。
屋门是用极厚实的黑胡桃木打造的,门把手上缠着一层发黑的红布条。
周富贵哆哆嗦嗦掏出钥匙,拧开房门。
“吱呀——”
厚重的木门缓缓推开。
一股浓稠如实质的甜腻腥臭味扑面而来。
两名水卒下意识捂住鼻子,眉头紧紧皱起。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座朱漆雕花的巨大神龛。
神龛两旁点着两根粗如儿臂的白蜡烛,幽绿色的火苗在空气中微微摇曳。
正中央的高台上,一座半米多高的神像被一块厚实的朱红锦缎从头到脚遮盖得严严实实。
红绸表面浸染着一块块暗红色的油污斑块。
周富贵躲在门框后头,连门槛都不敢跨过去一步,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神龛,满脸全是惊恐。
沈砚迈步走了进去。
每走一步,鞋底便在水泥地面上踩出一圈极淡的青色水纹。
他走到神龛前站定。
抬手抓住红绸的一角,干脆利落地向上一掀!
“哗啦!”
红绸飘落在地。
神龛里的神像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根本不是什么正统金身财神。
那是一尊用深黑色的陈年死泥捏成的怪异塑像。
神像头戴财神帽,手里捧着一只硕大的金元宝,可面容却雕刻得极为扭曲怪诞。
嘴角裂到了耳根处,露出一排细密尖锐的参差犬牙。
黑漆漆的泥胎上,布满了如同蛛网般的血色细纹。
沈砚双眼之中,青金色的神光骤然一闪。
水府文相的破妄法眼瞬间开阖。
视线穿透黑泥表层。
那泥胎肚腹的最深处,哪里有半点天道正神的纯净灵光。
一团灰白色的粘稠雾气正盘踞在神像胸口。
雾气之中,密密麻麻生着十几张干瘪尖锐的人嘴,每一张嘴里都死死咬着一缕泛着金光的家运细线。
而在雾气最核心处,一根手臂粗细的暗红色引水铜针虚影,正源源不断将吞噬来的生机家运,顺着地脉深处向外疯狂输送。
正是靠着吸食凡人家运与血肉成型的香火妖!
“好一个偏财神。”
沈砚在心底冷嗤了一声。
就在沈砚视线落定的同一刹那。
泥胎神像似乎察觉到了窥探。
“咔哒。”
一声微弱的脆响在神龛里响起。
原本雕死在黑泥面孔上的两只黑色眼珠子,竟然诡异地在眼眶里转动了半圈。
两只发红的瞳孔猛地锁定了站在正前方的沈砚。
泥胎那张裂到耳根的大嘴微微向上扯起。
竟然对着沈砚,露出了一个森然怨毒的狞笑。
一股极隐蔽的阴煞之气自神像口中喷吐而出,化作两根无形尖刺,直奔沈砚的双眼扎来。
沈砚神色不变。
怀中的龙鳞护身水符金光微不可察地一闪,那两道阴煞尖刺还没靠近半尺,便悄无声息消散在虚空之中。
沈砚没有立刻出手荡平这尊邪像。
他慢条斯理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红绸,重新搭在黑泥神像头顶。
把那张狞笑的怪脸重新遮得严严实实。
打草惊蛇,不如顺藤摸瓜。
这尊泥胎不过是个受人操控的容器,真正的主谋还在地脉暗河的另一头等着收割气运呢。
沈砚转过身,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出了偏殿。
顺手将厚重的木门轻轻拉上。
“咔嗒。”
门锁合拢。
躲在门外的周富贵吓得浑身哆嗦,结结巴巴地凑上前。
“沈、沈调研员……怎么样了?”
“您瞧出什么名堂来了没?”
沈砚伸手拍了拍周富贵干瘪的肩膀,神情平静温和,没有露出一丝异样。
“放宽心,事情比你想的简单。”
沈砚领着周富贵一路走回前厅。
他在大门前停下步子,转头看着失魂落魄的周富贵,语气郑重地交代道:
“今晚你就待在前厅闭眼睡觉,后头不管闹出多大的动静,千万别推门出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