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山洪浊浪在破碎的悬崖绝壁之间疯狂回荡。
整座黑风谷被大水冲得面目全非。
那座曾经气派的五通庙，此刻连半堵立着的墙都没剩下，尽数化作了泥浆里的残砖断瓦。
半空中。
大水漫卷。
两百名披甲府兵列成铁桶般的战阵，手握长戈大戟，将整片山谷的退路堵得密不透风。
四条香火金龙虚影拉着华贵龙车，稳稳悬浮在半空之中。
柳青端坐在龙椅之上。
他身形不过五六岁孩童大小，生得唇红齿白，头顶端端正正戴着一顶十二旒平天冠。
那双纯粹清亮的金色圆瞳，正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泥洼里扑腾的身影。
平静，漠然。
就像是在看一只掉进水坑里的臭虫。
“咳咳……哇！”
一片泥泞浑浊的水洼深处。
黑袍妖物被奔腾的活水冲得滚了好几个圈，大口大口往外呕着黑红色的脓血。
他身上的黑袍被狂暴的水浪撕扯成了破布条，露出干瘪青黑的皮肉。
“该死的水泥鳅！”
妖物两只干枯如鸟爪的手掌死死抠进泥浆里，骨节泛白。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没有下巴的怪脸上布满了狰狞的血丝，两只发红的眼珠子死死瞪着龙车上的柳青。
“你一个刚出泥潭的野蛟，仗着人多势众，毁本神庙宇，断本神香火！”
黑袍妖物两腿在泥水里狠狠一蹬。
“砰！”
泥浆炸开丈许高的浑水。
借着这股反冲力道，妖物强行御空而起，身形摇摇晃晃升到了半空。
他伸出枯柴般的爪子，一把扶正了头顶那顶歪斜的青铜九品神冠。
神冠之上，原本微弱的神道清光，被他体内的本命妖气硬生生催动起来，勉强散发出一圈青蒙蒙的薄雾。
“看清楚了！”
妖物扯着尖锐刺耳的破锣嗓子，歇斯底里狂吼起来。
“本神乃是天道敕封的九品正神！”
“神冠在顶，神位在册！”
“你敢动本神一根汗毛，便是公然造反抗天，九天神雷定要将你这小孽畜劈得神形俱灭！”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两旁的府兵战阵里，几个新入水府的年轻水卒面面相觑，手里的长矛下意识攥紧了半分。
天敕神位，在凡俗修士和寻常精怪眼里，确实如同天堑一般不可逾越。
陈清手按分浪枪，站在龙车侧前方，嘴角挂着一抹冰冷的嘲弄。
沈砚站在另一侧，手里捧着《玉河水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龙座之上。
柳青听着这番色厉内荏的狂吠，不仅没有半点动容，反倒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清脆脆的，透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可在满谷狂暴的水声中，却清晰无比落在了每一个人耳朵里。
“九品正神？”
柳青缓缓抬起右手。
他肉嘟嘟的指尖在龙座扶手上轻轻敲打了一下。
“拿着观潮人用阴煞死气捏出来的破铜烂铁，也敢在本王面前自称正神？”
金色的圆瞳微微一凝，神光如电。
“本王今日不仅要拆了你的狗窝，还要把你这顶烂铁帽子敲成碎末！”
“去。”
柳青反手一弹。
“嗡——！”
一声清越凌厉的剑鸣响彻天地。
一道不过三寸长短、通体泛着青金龙鳞神纹的法剑，自柳青袖中电射而出！
青鳞法剑迎风便涨。
眨眼之间，化作一道长达数丈的森然青芒。
剑气横空，割裂长风。
整座黑风谷原本弥漫的甜腻腥臭，在这一瞬间被刚猛霸道的水神剑气荡涤得干干净净。
“雕虫小技，休想破本神金身！”
黑袍妖物怪叫一声。
他双手疯狂掐动法诀，将体内残存的所有阴煞死气尽数灌进头顶的青铜神冠之中。
“嗡！”
青铜神冠猛然大亮，垂下一道丈余厚的黑青色护体光罩，死死护住全身。
光罩之上，无数怨魂厉鬼的面孔痛苦翻滚，发出刺耳的尖叫。
半空之中，青芒如惊雷坠地。
没有试探，没有花哨。
青鳞法剑带着元婴境真龙的无匹神威，如同一道青色天罚，结结实实斩在黑青色的光罩正上方！
“铛——！”
宛如洪钟大吕在大殿中被重锤砸中。
刺耳至极的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下方泥浆掀起数丈巨浪。
两个呼吸。
仅仅僵持了两个呼吸。
“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黑青色光罩表面，猛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紧接着，裂痕如蛛网般疯狂蔓延。
“砰！”
整个光罩轰然炸裂成漫天青黑色的流光碎片。
青鳞法剑去势不减，剑脊微偏，带着沛然莫御的狂暴重压，不偏不倚，狠狠砸在那顶青铜神冠正中央！
“崩！”
神冠当场四分五裂。
几块碎裂的青铜片夹杂着暗红色的血锈，崩飞出去数十丈远，深深嵌进坚硬的崖壁石缝里。
“啊——！”
神冠碎裂的同一刹那，黑袍妖物发出一声凄厉到了极致的惨叫。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天道反噬之力，顺着碎裂的伪神格，如同万道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神魂深处。
“噗！噗！噗！”
妖物浑身上下数十处窍穴同时炸开，大股大股恶臭的黑血喷射而出。
原本维持着的黑袍人形法相再也支撑不住，周身黑雾疯狂溃散。
他的身躯剧烈抽搐膨胀，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爆响。
“扑通！”
一团巨大的肉球从半空中重重栽落，结结实实砸在下方的烂泥洼里，激起漫天泥水。
大水退去。
露出了泥坑里那具庞大怪异的身躯。
那哪里是什么威严莫测的神明。
分明是一只足有两米多长、浑身长满了灰白色硬刺的巨大老刺猬！
只是此刻，原本坚硬如铁的白毛尖刺，被漫山遍野的正统神水洗刷浇灌，全部软趴趴耷拉在肥硕的肉躯上。
浑身沾满了黑红色的烂泥，散发着一股子难闻的土腥味。
肥头大耳，尖嘴猴腮。
两只发红的绿豆小眼被泥水糊得几乎睁不开，正惊恐万分四处乱转。
“踏！”
一声清脆的水靴落地声响起。
陈清手按分浪枪，自半空飘然而落，稳稳踩在泥潭边凸起的一块青石上。
她单手一震，长枪破空而出。
“嗤！”
泛着森森寒芒的枪尖，带着一股凌厉的煞气，稳稳抵在了老刺猬那肥硕多肉的咽喉正中央。
冰冷的枪锋刺破了粗糙的皮肉，渗出一滴发黑的妖血。
“哎呦娘咧！”
老刺猬浑身肥肉猛的一抖。
那股子属于神府武将的凌厉杀意直冲脑门，吓得他四只短腿在烂泥里发了疯一样乱蹬。
“刺啦——”
一股子温热臊臭的水渍，顺着老刺猬的后腿根部哗啦啦流了出来，把身底下的烂泥洼彻底泡得发黄。
竟是当场吓得尿了裤子。
“神仙爷爷！女菩萨！龙王大爷啊！”
老刺猬尖着嗓子杀猪般嚎叫起来，两只沾满烂泥的前爪拼命并拢在一起，对着半空中的龙车发了疯似的不停作揖。
脑袋在泥坑里磕得砰砰直响，把泥浆撞得四处飞溅。
“饶命！龙王爷高抬贵手，饶老畜生一条贱命啊！”
老刺猬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大口喘着粗气，说话都不利索了。
“小的真不是故意冒犯水府天威啊！”
“我就是个在后山山沟里刨食吃了两百年的土刺猬，哪里懂什么神道法度嘛！”
陈清手中长枪往前压了半分，枪尖水光微吐。
“少在这儿装疯卖傻。”
陈清眼神冰冷，语气如刀。
“引水铜钉扎在济水水眼上，偷凡人家运，抽凡人阳寿，这也是你刨食刨出来的？”
“再敢胡言乱语，老娘一枪挑了你的妖丹，把你这身烂肉剁碎了喂河里的老鳖！”
刺痛让老刺猬身子缩得像个面团。
两只前爪摇得跟拨浪鼓差不多。
“冤枉！比窦娥还冤啊！”
老刺猬扯着嗓子大声哭嚎。
“那神冠不是小的自己封的，那引水铜针也不是小的炼的啊！”
“三个月前，有个穿黑袍子的人进山找到小的，硬把这顶铜帽子扣在小的脑袋上，说这是天大的造化，只要替他看着这黑风谷，就能享万民香火成仙得道啊！”
“小的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才着了他们的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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