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舟的声音落下,可院子里依然安静。
原本准备在嘲讽一番的年轻士子,此刻都默契地低下了头。
有人手里还捏着刚写好的诗稿,看了两眼之后,悄悄折起来塞进了袖中。
这玩意现在拿出来,多少有点自取其辱。
前面还在帮赵怀安说话的几人更难受,一个个脸涨得通红,端着酒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谁能想到林砚舟这么个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张嘴就是一首足以传世的诗,换成词之后竟然更加离谱。
旁边一名士子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把已经举起的手放了下来。
他原本准备的是一首咏酒诗,来之前还请家中先生润色过,自认今日怎么也能博几声喝彩。
可现在再念,只怕喝彩没有,倒能给林砚舟那首诗添个陪衬。
另一边几人也差不多,彼此对视一眼,谁都没了争风头的心思,甚至有人已经悄悄向熟识之人打听,林砚舟以前是不是真拜过什么隐世名师。
问了一圈,答案倒是出奇一致。
这货以前连书院都不爱去。
赵怀安坐在原地,脸色白一阵红一阵。
他很想再说点什么,可刚才那句提前请人代作已经被林砚舟当场堵死了。
明月为题是他临时想的,作词也是他临时改的。
除非林砚舟能提前钻进他的脑子,否则这次连赖账的地方都没有。
林砚舟倒没觉得有多了不起。
前世那么多老祖宗站在背后,随便拎两位出来欺负这群年轻人,他都有些良心不安。
如今诗也抄……作完了,脸也打完了,扬名肯定是没问题了,最重要的是春桃还在不远处盯着自己。
此地不宜久留。
林砚舟朝苏清禾拱了拱手:“苏小姐,昨日之事确实是林某失礼,今日诗会诸位讥讽我也忍让过来,往后我们互不相欠。”
“诗会我就不打扰诸位雅兴,先回府了。”
苏清禾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
她原本以为今日林砚舟过来,多半又要闹出什么乱子,结果这人从进门开始安分得过分。
除了躲着春桃之外,甚至连被人当面讥讽都忍了许久。
这跟她记忆里的林砚舟完全对不上。
“林世子伤势未愈,既然要回去,我让府中下人送你。”
“不必客气,我认识路。”
林砚舟说完便准备离开。
春桃见状,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林砚舟余光一扫,身体比脑子反应得还快,蹬蹬蹬往后退了三步。
整个院子顿时又安静了一下。
春桃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向林砚舟。
林砚舟一脸警惕:“你别动!站那说话就行,我听得见。”
苏清禾终于忍不住闭了闭眼。
昨日你敢当街调戏本小姐,今日一个婢女往前走一步,你恨不得翻墙逃命。
这人到底遭了什么刺激?
春桃脸色微红,小声说道:“奴婢只是想把世子的披风递过去。”
林砚舟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披风,又看了一眼她那只比自己头大了快一圈的手。
“给魏三。”
魏三一听身子下意识的抖了两抖,看了眼林砚舟又看了眼春桃,最终无奈认命,上前迅速接过披风后,赶忙后撤,带着自家少爷转身就跑出苏府了。
林砚舟一走,诗会的气氛也彻底散了。
后面还有几个题目,却再没人有心思认真作诗。
今日无论写出什么,恐怕明日京城里传的都只会是林砚舟那一诗一词。
不到半个时辰,众人便纷纷告辞。
苏清禾却没有立刻回房。
她站在院中沉思片刻,忽然对身边春桃说道:“把林砚舟方才所作的诗词一字不差抄下来,送去父亲书房。”
“是,小姐。”
……
丞相府书房内。
苏文正正低头翻看户部送来的公文,听见敲门声也没有抬头。
直到下人将两张纸放在桌前,他才随口问道:“诗会结束了?”
“回相爷,已经散了,这是小姐命人送来的,说是林世子今晚当场所作。”
“林砚舟?”
苏文正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他对这个名字自然熟悉。
林镇岳那个宝贝儿子,京城有名的混账。
昨日调戏自己女儿,若非林镇岳亲自登门赔礼,他早就让人把参林家的折子递上去了。
苏文正带着几分怀疑拿起第一张纸。
刚看前几句,神色便渐渐变了。
看到后面,他已经坐直了身体。
“这是林砚舟写的?”
下人忙道:“回相爷,许多人亲耳听见,确是林世子当场所作。”
苏文正没有说话,又拿起第二张。
等整首《水调歌头》看完,他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确定是当场所作?没人提前将题目告诉他?”
“绝无可能,第二轮是赵公子临时改成作词,明月这个题目也是赵公子当场定下的。”
苏文正拿着两张纸,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圈。
许久之后,他才重新低头看向纸上的文字。
“若真是临场而作,京中年轻一辈,无人可比。”
……
与此同时,将军府。
林镇岳正赤着上身在院中练刀。
一柄厚背长刀在他手里舞得虎虎生风,旁边几个护院连靠近都不敢。
福伯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将军!将军!世子在丞相府出名了!”
林镇岳一甩长刀,转身拎起几个礼盒便向着门口走去。
林镇岳熟练地拎起两个礼盒:“备马!老子就知道他去丞相府得出事儿,昨天的事还没过去,今天又给我捅娄子!”
福伯赶紧追上去:“将军,您先……”
“路上说!再晚一会儿,苏文正那老东西折子都递进宫了!”
林镇岳脚下生风,显然这套流程这些年已经走得极其熟练。
福伯一路追到府门口,终于扯住了他的袖子。
“将军,这回真没闯祸!外面都传疯了,说世子藏拙多年,今晚一诗一词压了满堂才子,文采甚至盖过了当今状元,还有人已经叫世子诗仙了!”
林镇岳拎着礼盒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转过头:“谁藏拙?”
福伯抬手指了指后院:“少爷啊。”
林镇岳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他藏什么拙?老子又没皇位给他争!”
福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林镇岳越想越觉得邪门。
林家你藏武功藏秘籍还能说得过去,林家祖上三代武将,谁手里没点压箱底的本事。
可这小畜生藏了十几年文采算怎么回事?
以前请先生教他读书,三天能气走两个。
让他写篇文章,他能趴桌上睡一下午。
如今突然成诗仙了?
林镇岳把礼盒往魏三怀里一塞:“那小子人呢?”
“回屋就睡了。”
“给老子叫起来!”
片刻之后,林镇岳一把推开房门,几步走到床边,直接将熟睡中的林砚舟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那两首诗是你写的?”
林砚舟迷迷糊糊睁开眼:“什么诗?”
“今晚丞相府那两首!”
“哎随口的事儿。”
林砚舟说完挣开他的手,脑袋重新砸回枕头,扯过被子继续睡。
林镇岳站在床边,整个人彻底不会了。
随口的事儿?
随口都能作成这样,那以前先生让你写文章的时候,你趴桌上流的那些口水算什么?
林镇岳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前些年哪位先生气不过,私下给儿子留了什么绝世文章,偏偏这小子一直藏着没拿出来。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两首东西风格完全不同,临场题目又是别人出的,想提前准备都没地方准备。
林镇岳盯着床上的儿子,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这事好像比闯祸还吓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