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汉并没有立马回答。
他只是看着手中的旱烟，火星忽明忽暗，半天没有开口。
沈怀明索性也一屁股坐在老人旁边，轻轻开口：
“老人家，就跟我说说吧。”
“陆远，他从来都没有说过家里的情况，我想知道！”
沈怀明的声音很重。
李老汉在听见这话之后，拿着旱烟的手抖了抖，长长吐出一口烟。
他看着那座老宅，敲了敲旱烟头，眼神失焦：
“可能你这年纪不太清楚，当时，陆氏药铺开得很多，很大！”
老人没读过书，说不出漂亮话。
但仅仅只是这朴素的描述，看着这座老宅，沈怀明也能想象得出来，当时陆远家应该是有点钱。
李老汉顿了顿，才继续开口道：
“在当年的时候，方圆百里，谁不知道陆氏药铺呢？”
“开了好多家的铺子，就算是外县的人，也都听过陆氏药铺，就算隔着几十里的路都要走过来。”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抹追忆，拍了拍身下的石阶，轻轻开口：
“当年在这排着长队，看病的人里面，也有不少的穷苦人。”
沈怀明听得也是心头一紧。
确实。
当时这片土地上，人民受了太多太多的苦难…
老汉长长呼出一口气，轻轻开口：
“但他们对那些穷苦人，看病不要钱，抓药，也不要钱！”
沈怀明听得不由一愣。
看病抓药都不要钱，那岂不是亏本做生意？
他神情不由一顿，看着眼前宅子面前的这石阶，这样的人家……
确实当得起好人两个字！
李老汉似乎看出他内心所想，只是轻轻开口叙说着，声音也不由低沉了几分：
“可是，在那一年，闹饥荒了！”
说到这的时候。
老人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似乎想起了那段往事。
沈怀明也是心头一顿，那几年的饥荒，他也是知道一些的。
地里颗粒无收，树皮都被扒光了！
饿死了不少人…
老汉却是突然笑了，声音中带着些许凄凉：
“可是你知道吗？”
“那一年的旱灾饿死了许多人，并不仅仅只是因为饥荒，更是因为不少商人！”
“他们把粮仓堵得严严实实，等着涨价，等着赚老百姓一笔钱…”
“一斗米的价钱一天翻好几番！”
老人的声音又逐渐低沉下去，沙哑开口：
“老汉我当时也饿得只剩一口气，躺在路边，望着天空，就这么静静等死。”
话语中透着太多太多的无奈。
这就是那个年代，那个年代的穷人！
老汉说的平静，可他的手却微微开始颤了起来，良久才开口道：
“可你知道吗？”
“当时的情况，太多太多人饿死在路边，就这一代现在活着的这些老家伙里。”
“你去问问，十个里头有七八个，都喝过陆家的粥！”
沈怀明听见这话，彻底愣住了。
陆家施粥？
老汉在说到这的时候，浑浊的眸子里满是泪光：
“那一年，远娃他爹给一个饿晕的孩子把脉，可把着把着，却发现没病！”
“那孩子是饿的！”
“也就在那时候，他爹站在药铺门口，看着满街饿倒的人，只是说了一句…”
“很多病都能治，但唯独医不了穷病，饿病！”
“所以，陆家把那些铺子，甚至是他们的这座祖宅给卖了！”
“全都给卖了啊！！”
老人声音逐渐颤抖，泪水止不住的淌。
“不仅是这座宅子，就连远娃他娘，把能卖的首饰陪嫁都卖了，全给卖了…”
沈怀明猛地回头，看着这座高大的宅子，内心震动！
怪不得…
怪不得这宅子的主人早就不是陆家！
“那时候，城里的那些有钱人，哪个不是趁着灾年屯粮，压价收地？”
“所有人都在笑他家是傻子，放着白花花的钱不赚，却往外头撒！”
“陆家拿着卖了铺子、宅子的钱，全换成了粮食，搭起粥棚。”
“他们一家老小，就在那位置搭了一间草屋住下…”
老汉说到这又抹了抹泪，只是摇头苦笑着喃喃：
“老汉当时躺在地上，或许那不是绝望吧，而是一种无奈，真正的无可奈何。”
“这世道就是如此！”
“可，他们不一样，老汉被他爹娘给喂活，那时候，远娃子才刚会走路…”
沈怀明身子一震。
散尽家财，只为施粥！
“后来，他们说，光是喝粥不是长久的办法，就提出了咱们干活，他们提供饭吃！”
“修路，挖渠，补河堤…”
“这既让大伙活下来了，也算出了一份力，直到现在，外面的路还在用着呢，脚下踩着的青石板，也是当时修缮的！”
“可最后，陆家他们什么都没剩下…”
沈怀明听到这，张了张嘴，喉咙仿佛被堵住，彻底说不出话。
听着老汉的描述。
他仿佛看见了那样的一幅画面。
在灾年里，满城的商人都在往家里囤粮，发着国难财。
可偏偏有那么一户人家，那些人说傻的可以的败家子。
卖了铺子，卖了宅子，只为给这些穷苦人一口饭吃！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户人家。
硬是在这饥荒里，救下了数不清的人！
这，该是何等的胸襟？！
沈怀明在听到这的时候，又止不住的想起陆远，他曾也将自己的救命药让给了一个小姑娘…
原来，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老汉声音陡然变了，几乎是咬着牙才开口道：
“那些鬼子要打过来了！”
“那些家伙烧房子，抢粮食，听说了这事之后，全城的人都很慌张。”
“难道老天真不给一条活路吗？”
老汉紧紧攥着旱烟，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远娃子的哥，陆家老大跪在他爹娘面前，磕了几个响头。”
“他说，爹娘，就算咱拼尽全力，也只能救这一方百姓。”
“可这些鬼子要是赶不出去，救下来的人，还得遭难！”
“所以，他说他要去参军，要把那些家伙赶出咱龙国！！”
沈怀明听得愣住了，久久没有回过神。
“他爹并没有反对，只是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说了一个字，去。他娘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却也没拦着…”
老汉哽咽得不成样子，话音顿住。
沈怀明则是彻底僵在原地。
爹娘散尽家财救民，大兄参军护龙国！
短短一句，却是一家人，把他们能给的全都给了这个国家！
而如今…
那个打小就体弱的孩子，拖着一身的病，从大洋彼岸归来，就拿命为国家铺路……
这一家人，究竟为这个国家付出了多少？
沈怀明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表述现在的心情。
兴许。
满门忠烈，也不过如此了罢！
沈怀明突然意识到一点，哑着声音，喃喃开口道：
“那，那陆远的哥哥，后来…”（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