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粮日的第三天,邴阎王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两匹快马踏起官道的黄尘,后头跟着一队骑兵,不是县衙的班役,是府城兵备道衙门的亲兵,盔明甲亮,马脖子上挂着铜铃。当先一员将官,四十来岁,紫棠脸,进堡不下马,径直在县衙门前展开了文书:
"兵备道钧令:雁回堡堡丞韩德旺,贪墨军粮、证据确凿,即日锁拿,解府候审。雁回堡一应仓廪、档册,先行封存,听候清点。"
堡丞府被封那天,全堡的人都去看热闹。差役从后堂抬出来的东西,让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惊呼:地窖里整坛的银锭,夹壁墙里成捆的田契,还有,三百石精米,米是上好的军米,囤在私窖里,囤底烙着官仓的火印。
"看见没有!"人群里有人喊,"七千斤'霉损',在这儿呢!霉到他家地窖里了!"
赵管家和孙差头被铁链锁出来的时候,一个瘫成了泥,一个还在嘴硬,被亲兵一刀鞘抽在腿弯上,跪了。
最后出来的是韩德旺。
堡丞老爷穿着整整齐齐的官服,补子端正,走出来的时候甚至还在台阶上站定,整了整衣冠。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二十年的积威,不是一条铁链就能消掉的,好多人下意识就要往后缩。
韩德旺的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站在粮囤方向的陈麦。
两个人隔着半个十字街对视。韩德旺忽然笑了,冲他遥遥拱了拱手,用只有近处几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陈四郎,好手段。本官在雁回堡二十年,输在三个月。"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了一点,像是要让周围人都听见:"不过本官送你一句话,粮是好东西,可它越沉,压死的人越多。本官今日被这粮压倒了,你小心些,明日别压着你。"
亲兵把他推上囚车。囚车辘辘出城的时候,看热闹的人群往两边让开,没人叫好,也没人扔菜叶。直到囚车过了城门洞,不知谁家的半大孩子喊了一嗓子:"堡丞倒喽——"人群才像醒过神来,轰然一声,炸开了锅。
陈麦没去看。他站在粮囤边上,看着兵备道亲兵清点官仓的方向,眉头一直锁着。
常二狗凑过来:"四郎,大仇得报,你怎么不痛快?"
"仇是报了。"陈麦说,"可你听那将官宣钧令,一个字没提滩地,一个字没提咱们这两万斤新粮。"
"不提还不好?"
"不提,才最不好。"陈麦望着那队盔明甲亮的骑兵,"府城的人办事,越是大事越不提在嘴上。封仓、清点、封存档册,他们清点完官仓,下一步清点什么?"
常二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后脖颈慢慢爬上一层凉:"……清点咱们的囤。"
只有马彪不在。
"跑了。"常二狗打听回来,脸色难看,"前夜就跑了。往北跑的。"
陈麦正在粮囤边核账,闻言手里的笔停了一停:"带着什么?"
"什么都没带,单人独骑。但是四郎——"常二狗压低声音,"堡丞府搜出来的东西里,有一样东西兵备道的人当场就封了口,谁也不许看。我使了两顿酒钱才问出来:是一本小册子,上头记的不是账,是日期和数字,一页一页,从去年腊月记到今年八月。押册子的将官脸色很难看。"
日期和数字。陈麦放下笔。
"二狗,你信不信,那上头记的是,北狄每次'打草谷'的日子,和边军每次换防的空档。"
常二狗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卖粮不够,还卖边防?!"
"粮、铁、军情。"陈麦望着北边,一字一顿,"堡丞这盘棋,咱们只看见了他吃进去的那一半。吐出去的那一半,才是要命的。"
他当机立断:"去请柳木之,再去请邴班头,就说,滩地有要事相商。"
当夜,窝棚里坐了四个人:陈麦、邴阎王、柳木之、常伯。
邴阎王是瞒着兵备道的将官来的,进门先把刀解了,往桌上一放:"陈四郎,我只有半个时辰。有话快说。"
"班头,人证死在县牢,案子死了没有?"
"没死。"邴阎王黑脸上没什么表情,"人证死了,可我把他生前的话都录了口供,画押封存,一式三份,府城、县里、我身上,各一份。纵火案他认了一半,咬出了马彪。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原想着,马彪背后最多到县尉。"邴阎王抬起眼,"今日兵备道的人一进堡丞府,我才发现,这条线比我想的深。那册日期数字的东西,我看了封条,火漆是府城兵备副使的私印。案子递上去,不是递进了衙门,是递进了人家自家门里。"
窝棚里静了一瞬。
"所以班头今夜来,是想说什么?"陈麦问。
"我来告诉你两件事。"邴阎王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堡丞的案子,兵备道接了过去,接得越快,水越深。我邴某人查了半辈子案,头一回看见上峰办案比苦主还急的。第二——"
他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极低:"我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北关的烽燧上,今日白天点了三堆烟。三堆,是'游骑过百'。边军各营今日起闭门不出,粮道加派双哨。陈四郎,你要的'北边要来',来了。"
常伯手里的烟袋锅"当啷"掉在地上。
"多少人?"陈麦问。
"过烽燧的探马报,黑风口以北,狄人聚兵已逾十万。前锋游骑,三日内就到边墙。"邴阎王站起身,把刀重新挂上肩,"我来,就是给你们提个醒,大战在即,朝廷眼里只有军粮。你那两万斤,如今不是你的粮,是所有人的靶子。守好了,你是功臣;守不好——"
他走到门口,顿住,没回头:"守不好,连你的命,都是别人的军功。"
邴阎王走后,窝棚里半天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陈麦先开的口:"常伯,您当年在边军,边墙破了,军户怎么办?"
常伯捡起烟袋,手有点抖:"边墙破了,军户死。历来如此。"
"那这一回,"陈麦站起身,把墙上挂的渠线图取下来,摊在桌上,"咱们改一改这个历来。"
他的手指点在图上,从怀仁渠,到苇荡,到乱石坡:"粮囤入苇荡,苇荡开暗道通乱石坡;滩地的壮丁,从明日起,白日收晚糜,夜里练队,不是兵,是保粮队。苏九娘的盐道,往南是退路;怀仁渠的水,往东是火墙。"
柳木之听得心惊肉跳:"四郎,你这是要……守土?"
"守粮。"陈麦纠正他,"顺便,把种粮的人都守下来。"
第二天,保粮队就拉起来了。
滩地两百一十三户,出壮丁一百六十人,分四队。常伯当总教头,老军户瘸着一条腿,往场子中间一站,手里拄着的不是棍子,是一杆白蜡杆。
"都给老汉听好了!"老头嗓门不大,场子里却没人敢走神,"咱们不是兵!兵有朝廷管饭,咱们没有。咱们是护粮的,护粮的规矩只有三条:粮在哪儿人在哪儿,来了人先问话后动手,动了手就往死里打!"
队伍里有人小声问:"常伯,要是来的是官军呢?"
老头眼皮都没抬:"官军调粮,要有兵符、有文书、有押粮官。三样齐全,粮给他,咱们人跟粮走。三样不齐——"他把白蜡杆往地上一杵,"就是皇上亲自来了,也得先验符。"
场子外头,柳木之听得直咧嘴,低声对陈麦说:"这话传出去……"
"传出去才好。"陈麦望着场子里操练的队伍,"柳兄,你信不信,最迟五天,府城就会来文书征粮。征粮文书一到,这三条规矩就是全堡的底气,咱们不抗旨,咱们只验手续。手续不全,谁来也白搭。"
柳木之怔怔地看着他:"四郎,你到底是种地的还是当官的?"
"种地的。"陈麦说,"种地的人最懂一个道理,粮进了囤,才是粮;囤没守住,种得再好,都是替别人种的。"
操练的号子声里,苏九娘的骡车又进了滩地。这一回她没带人,只带了一张纸,黑石滩的盐道图。她把图在桌上铺开,手指点着图上一条蜿蜒的线:"马彪往北跑,只能走这条道。我的人盯着,他过了黑风口,进了狄人的地界。"
"能不能截回来?"
"截不回来。"苏九娘摇头,"但我要告诉你的不是这个,他过黑风口的时候,狄人的接应不是三十五十,是一整队狼旗军的白毡帐。陈四郎,一个跑路的护仓头目,值不了一队白毡帐。值这个价的,是他带走的东西。"
陈麦盯着盐道图上那个黑风口的位置,忽然觉得那三个字像一张咧开的嘴。
"他带走的,"他缓缓地说,"是雁回堡到府城之间的布防、粮仓、粮道。班头那本日期数字的册子是原本,马彪脑子里那份,是活本。"
苏九娘的手指在图上敲了敲:"所以狄人前锋的游骑,三日内必到,不是来打草谷的,是来照着他给的图,收粮的。"
接下来五天,滩地变成了一座不眠的营盘。
白日,晚糜照收不误,西段五十亩的补种糜子,霜降前必须颗粒归仓,这是滩地两百多户一冬的嚼谷,一粒都不能丢。夜里,保粮队操练,苇荡里挖暗道,粮囤一囤一捆编号,一半进苇荡深处,一半留在明囤,明囤的囤底,陈麦让老木匠做了夹层,夹层里是空的。
"空夹层做啥?"老木匠不解。
"让量囤的人量出一个假数。"陈麦说,"明囤量出来一万斤,人家征走一万斤,苇荡里还藏着八千。"
老木匠倒吸一口凉气:"四郎,这……这是欺官啊。"
"是护粮。"陈麦纠正,"师傅,官要是护着粮,我用不着夹层;官要是来拿粮,夹层就是两百户人家一冬的命。"
老木匠不言语了,低头把夹层的榫口又做深了一分。
苇荡暗道挖通那晚,小禾领着一群孩子,把滩地各家各户的干粮、衣被,一包一包编了号,登记在一个小册子上。十三岁的丫头,册子管得一丝不苟,谁家多少斤炒面、几床被,一目了然。
"哥,"她把册子递给陈麦,"全滩的人、粮、物,都在这儿了。"
陈麦接过来翻了翻,忽然问:"小禾,怕不怕?"
"怕。"小禾老实说,"但我更怕再看见咱家门上钉牌子。"
陈麦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什么也没说。
第五天夜里,北关的烽燧又举了烟。
这一回不是三堆,是七堆。保粮队的暗哨从苇荡里传回消息:河滩方向出现了北狄的游骑,几十骑,没点火,没喊杀,就沿河滩慢慢走,走到怀仁渠的水口对面,停了很久。
暗哨回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四郎,他们……他们没看村子,没看囤,就看渠。看了足足一炷香,还下来一个人,蹚水过了河汊,在水口那儿抓了把土。"
"抓土?"陈麦正在给保粮队排夜哨的表,闻言抬起头来。
"抓了把土,闻了闻,揣怀里走了。"
窝棚里,柳木之和常伯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半晌,常伯哑着嗓子开口:"四郎,狄人里头,也有懂地的。"
"嗯。"陈麦望着桌上的盐道图和渠线图,手指在怀仁渠的水口上点了点,"他们不是来抢粮的,至少不全是。他们是来看这条渠的。雁回堡三个月冒出两万斤粮,北边那位狼主,想知道这粮是怎么长出来的。"
"那咋办?"常二狗急了,"把水口堵了?"
"堵什么。"陈麦说,"渠是活的,堵不住;藏也藏不住,两百丈渠摆在那儿。他们能抓走一把土,抓不走渠。"
他站起身,把两张图叠在一处,吹熄了灯。
黑暗里,他的声音沉得像渠底的水:"传令,从今夜起,水口加双哨,苇荡暗道落闸。另外,给苏九娘带句话,盐道上的眼线,往北再推五十里。"
"推五十里?再推就进狄人的大营了!"
"就是要进大营。"陈麦说,"他们来看我的渠,我总得知道他们的大营扎在哪儿。"
第二天清早,兵备道的征粮文书,果然到了。
文书直接送到了滩地,来送文书的是兵备道的一名书办,骑着马,身后跟着两个亲兵,当着保粮队操练的场子,把文书展开念了:"奉兵备道钧令:边警日急,军粮孔亟,雁回堡滩地新粮,除军户依例留存外,尽数征调府城大仓,即日启运——"
场子里操练的号子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百六十条汉子,白蜡杆、锄头、铁锹,全都停在了半空。
陈麦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抬起头,很平静地问:"押粮官是哪位?兵符呢?"
书办一愣:"什么?"
"兵备道征调军粮,当遣押粮官持兵符到地。"陈麦把文书举起来,"这上面只有钧令,没有押粮官的职名,没有兵符的勘合。书办老爷,粮我可以装车,但车和粮,交给谁?交给您?您姓甚名谁,衙门里哪个房当差,担不担得起两万斤军粮的押运?"
书办的脸涨红了:"你……你敢质疑兵备道的钧令?"
"小的不敢质疑钧令,小的只验手续。"陈麦躬身,"文书上写的是'即日启运'。可以,请兵备道遣押粮官、持兵符来,粮一颗不少,当场交割。小的滩地一百六十名保粮队,还能护送一程。"
书办捏着那份文书,看着他身后一百六十条停下手里的家什、齐刷刷望过来的汉子,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最后一把抓回文书,翻身上马:"你等着!"
马蹄声远了。场子里,不知谁先笑出了声,笑声滚成一片。
只有陈麦没笑。他望着官道尽头,对身边的常伯说:"常伯,手续拖得了一回,拖不了三回。下一回来的人,兵符一定是齐的。"
"那到时候呢?"
"到时候——"陈麦望着囤里那两万斤粮,"粮,得先走一步了。"
"走一步?走哪儿去?"常伯追问。
"走到谁也征不走的地方去。"陈麦的手指在桌上的地图间划了一道线,"常伯,粮这种东西,存在囤里是死的,只有撒进地里、喂进人嘴里,才是活的。府城要征,好啊,让他们来征一片已经分了种子的滩地,征两百户人肚子里的一冬口粮。征去吧,看他们征得着几粒。"
常伯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分粮!秋后分粮,提前到冬前!"
"对。"陈麦说,"从明日起,滩地分冬粮。两百一十三户,按工分,一户不落。粮进了各家的缸,府城的文书,就只能对着空囤念。"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窗外,九月底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已经带上了铁锈一样的腥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