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镜湖

    前锋在河滩北边扎了两天。

    两天里,狄人的游哨一日三探,每次都停在镜湖边上,拿马鞭抽一抽冰面,听一听响动。第二天后晌,他们开始往冰面上走,先是单人,再是牵马,走到湖心,蹦一蹦,冰面纹丝不动。

    这两天,是滩地最难熬的两天。

    镜湖边上的每一个人,都在跟自己的心较劲。白日里,打谷场上的连枷照常起落,可抡连枷的人,眼睛都往北瞟;夜里,柳丛里的伏兵一趴一宿,霜落在伪装衣上,结一层白,没人敢抖,怕惊了远处的游哨。

    最难熬的是第三日晌午,狄人的前锋主帅带着十几个亲兵,亲自踏冰到了湖心,蹲下去,拿刀撬起一块冰,迎着日头看了半天。

    塌口上,常伯的手心里全是汗:"四郎,这老小子是行家,他在看冰的茬口!"

    "看就看。"陈麦的声音也绷着,"茬口是新茬,他看得出来;可新冰底下是泥还是水,刀撬不透。"

    那主帅看了足有半炷香,把冰块丢了,上马回营。

    当天夜里,保粮队的窝棚里,有人撑不住了。一个才十七岁的队员,攥着白蜡杆,手抖得停不下来。常伯坐到他旁边,也不劝,就慢悠悠地讲自己当年头一遭上阵:"老汉十七岁上战场,跟你一样大。那一夜老汉尿了两回裤子,不丢人。娃子,怕是对的,怕了还趴在这儿,就是咱们的章程。"

    那少年抹了把脸,把白蜡杆攥紧了。

    "试冰呢。"塌口上,常伯眯着眼看,"今夜或明晨,必来。"

    "冰怎么样了?"陈麦问。

    管闸的答:"五更天又补了一遍水,壳子两指厚,底下的泥是饱的。"

    "传令。"陈麦站起身,"今夜,三段全部上位置。妇人孩子的饭提前一个时辰做,苇荡落闸。"

    二更天,北边的营地里,火把动了。

    不是乱动,是极有章法地分成三股,一股留在营地,一股往河滩东侧绕,主力一股,人马衔枚,熄了大半火把,直奔镜湖。月色不明,可塌口上的望哨看得清楚,那支队伍过冰面的时候,队形拉成一条线,马踩着马,快得像一阵风。

    他们要踏着冰面直穿河滩,从东南角切进来,兜滩地的后身。

    "来了。"陈麦趴在柳丛里,身上盖着浮土伪装衣。

    冰面起初很争气。前锋的马队踏上去,蹄声清脆,冰壳只是轻微地咔咔作响,并不碎。百十骑过去了,冰面完好。柳丛里,栓子他爹的手心全是汗,压低声音:"四郎,冰……是不是冻实了?"

    "再等等。"陈麦盯着冰面,"大队上来了。"

    主力三百余骑,紧跟着上了冰。

    三百匹马,一千二百只蹄子,再加驮辎重的骆驼。冰面扛住了第一排,第二排,到第三排骆驼上去的时候,湖心传来一声悠长的、令人牙酸的脆响。

    "咔——啦——"

    冰裂了。

    不是碎,是裂。裂缝从湖心闪电一样蹿向四面,一马当先的那排骑队连人带马栽下去,碎冰壳子翻起来,底下两指深的水、齐踝的泥,瞬间咬住了马蹄。后边的马收不住,前蹄踏上去,冰壳成片成片地塌,整个湖面像是被人从中间掀了一鞭子,三四百骑眨眼间陷成了一锅粥。

    马的惊嘶、人的呼喝、冰层连绵不绝的崩裂声,在夜里传出二里地。

    "喇叭!"陈麦跳起来,苇叶喇叭吹出三声闷响。

    头段,塌口的四十丁从墙基上推下预先备好的滚木礌石,封死镜湖东南角的出口;中段,柳丛里一百二十人全线杀出,长枪在前,锄头白蜡杆在后,贴着湖边的硬地拦腰截打;尾段,怀仁渠的水闸轰然提起,渠水顺着白日里挖好的泄口灌进镜湖南侧,冰水一激,陷在泥里的马匹彻底疯了,惊马乱撞,把自家队伍撞得七零八落。

    水闸提起的那一瞬间,连常伯都愣了神。三天前他亲手带人装的闸,浇田的水,今夜成了杀人的水。老头后来跟人说,那一夜他才算真懂了陈麦那句话,渠是活的,浇得田,也挡得兵。

    三段合击,打的是泥里拔不出腿的活靶。

    可狄人到底是正牌子。陷在湖心的前锋主帅,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第一时间做了最对的处置,吹号收队,弃辎重,全军弃马步战,踩着碎冰烂泥往北面硬地收拢。几百人结成圆阵,弯刀朝外,一步一步往岸边挪。

    "扎手!"常伯在阵前吼,"别贴上去!枪阵!拿长枪戳他们的下盘!"

    保粮队没打过这种仗,头一波冲上去十几个人,被圆阵的刀墙绞回来一半,折了三个。陈麦看得眼皮直跳,当即变令:"围而不打!长枪封三面,北面留口子!"

    "放他们走?!"栓子他爹急了。

    "往浅滩放!"陈麦指着北面,"圆阵挪到浅滩边上,过水必散,散一个,拿一个!"

    围是围住了,可围着几百个结阵的死士,谁心里都发毛。圆阵挪一步,枪阵退一步,有几处口子差点让反扑的刀队撕开。最险的一处在东南,圆阵里忽然冲出来二十几个死士,直扑滚木礌石封住的出口,守那儿的四十丁是从塌口上下来的,白日夯土的手,夜里端枪,硬顶着没退,顶到中段援队赶到,把缺口重新合上。事后清点,这一处口子,就添了七个伤号。

    "知道为什么顶住了吗?"常伯战后问那帮丁。

    没人答上来。

    "因为你们身后是塌口,塌口后头是滩地,滩地里是你们的婆姨娃子。"老头把白蜡杆往地上一杵,"人往后没得退的时候,枪就往前了。"

    圆阵在冰泥里挪了小半个时辰,挪到浅滩边上,果然要过河。前两排下了水,第三排刚动,西岸苇丛里忽然暴起几十个人影,是陈麦预先埋在浅滩对岸的最后一手,四十个生力军,专等这一刻。

    圆阵从中间断了。

    前后不能相顾,结阵的辎重骆驼先炸了群,湖水、冰水、泥水搅成一锅,所谓的圆阵顷刻散成了几十团各自为战的小股。保粮队的三段趁机全线压上,拿长枪、绳钩、挠钩,把陷在泥里的人一个一个往外拖,拖出来就捆。

    天蒙蒙亮的时候,仗打完了。

    镜湖上漂着碎冰、断矛和散落的辎重。清点下来:毙三十七人,俘一百一十六人,缴获战马八十余匹、骆驼十二峰、军械无算。保粮队这边,亡三人,伤十九。

    没有人欢呼。仗打得漂亮,可滩地上死过人之后,欢呼这种东西就没了。队员们默默地在冰泥里收敛自家的尸首,三个名字,当场刻上了窝棚前的木板:李栓柱,王石头,赵长顺。

    王石头就是那个十七岁、头一夜尿裤子的少年。圆阵断在浅滩的时候,他跟着老鹳扑在最前头,绳钩套住了一个狄人的马头,人被惊马拖出去十几步,手里那截绳,到死没松。

    栓子跪在泥里给他收尸,哭得浑身发抖。他爹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把儿子从泥里拽起来,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哭完接着干。苇荡里还有一百多个俘虏要看。"

    赵寡妇挤在人堆外头,远远看着,眼泪吧嗒吧嗒掉,这回她没上前,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还活着,就没脸在没了儿子的人家跟前哭。

    陈麦站在湖边,亲手把三块木牌插上滩地的高坡。

    "诸位,"他对着围拢过来的一百多号人说,"这场仗,是他们的冰,是咱们的土,是闸里的水,是两千口人三天三夜没合眼。但更是这三位拿命换的。记住他们,往后滩地每一季新粮下来,头一碗,敬这三块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一条章程,从今日起立下,往后滩地凡战殁者,家小由滩地共养,工分簿上,他们的名字永不销,每年春秋分粮,按名字分,分给他们的爹娘妻儿。"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跪下去的。黑压压跪了一片。这一跪,跪的不是陈麦,是那三块新木牌,也是这条从今往后写在滩地上的章程,种地的人不怕死,怕的是死了没人记。如今,有人记了。

    晌午,柳木之把工分簿摊在打谷场的石碾上,当众记功。

    这一仗的章程是陈麦提前立下的:参战记工,陷敌记功,伤重加倍,殁者家小共养。可记到细处,笔杆子也开始打颤。塌口上推滚木的四十丁,一人记八个工;柳丛里拦腰截打的一百二十人,一人记六个;东南缺口硬顶死士的那帮丁,七个伤号之外,剩下的人人记十个;苇荡里押送妇孺、熬粥送水的婆姨们,也一个不落,一人记四个。

    "四郎,"柳木之写到一半,抬头,"娘的工分,记在你家名下?"

    "记在小禾名下。"陈麦说,"她调度的两千口人,一个没丢,这是头功。记在她名下,往后苇荡里说话,妇人听她的。"

    伤号棚里,十九个伤号躺了两排。老鹳趴在门板上改的病榻上,胸前缠着布,布上渗着血,还在跟人比画昨夜怎么用绳钩套马。滩地原本只有两个懂草药的,如今妇人轮班守棚,熬药换药,一日六顿流食,章程贴在小禾的册子上,谁来当值、何时换药,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打谷场另一头,婆姨们在收狄人的尸首。三十七具,滩地没有糟蹋他们,在河滩北边的坡上挖了个大坑,一人一坑埋不下,就一排一排码着埋了,坑前立了块无字的木牌。

    "给仇人立什么牌?"有年轻队员不解。

    "不是给他们立的。"常伯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接着抡锹培土,"是给往后过路的人立的。叫人走到这儿,知道这片滩地上埋过兵,知道往这儿伸手的,是什么下场。"

    日头偏西的时候,镜湖上最后一点残冰化了。水面重新亮起来,漂着几根断矛,几只狄人的皮靴。放水浇田的毛渠又开始细细地流,把这一夜惊心动魄的痕迹,一点一点往泥里咽。

    俘虏一百一十六人,分批押下苇荡。

    押俘是个大关目。一百多个如狼似虎的俘虏,稍有差池就是祸。陈麦定的章程细到头发丝:二十人一组,分五处关押,捆脚不捆手,白日里给活干,铡草、清沟、搬石,干一碗饭换一碗饭;各处看守的口令互不相同,一处出事,五处不乱;老弱伤号单列一处,伤药照给。

    巴图如今成了半个通译,在俘虏堆里进进出出,把他们的话翻给看守听,把滩地的规矩翻给俘虏听。有俘虏问他:"你也是狼旗军的,怎么帮汉人?"

    巴图铡着草,头也不抬:"我在这儿记了半个月工分了。你们呢?你们从过了边墙,吃过一顿热乎的吗?"

    俘虏不吭声了。

    清点俘虏的时候,常伯忽然从人堆里拽出一个,脸色铁青地拖到陈麦面前。

    这人穿着狄人的皮裘,可那张脸,眉眼,是地地道道的汉人。

    "搜出来的。"常伯把一块腰牌拍在陈麦手里,"你看这个。"

    腰牌是雁回堡护仓队的旧式,黄铜的,烙着编号。

    "名字。"陈麦问。

    那人垂着头,不吭声。旁边一个被俘的狄人十夫长却开了口,汉话生硬:"他,马大人的亲兵。马大人说,滩地熟,路,他带。"

    马彪的亲兵。

    窝棚里,陈麦捏着那块腰牌,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护仓队的旧牌,编号是七年前的老号段,也就是说,这个人跟着马彪,至少七年了。马彪投狄,连亲兵都带走了,如今亲兵出现在前锋队里,领着路,镜湖这一仗的进军路线,十有八九就是他画的。

    "押下去,单独关。"陈麦说,"好好喂着,这个人,比一百个俘虏都金贵。"

    缴获的处置,当天就有了章程。

    八十余匹战马,是烫手的宝贝。军马入了私手是罪,陈麦让柳木之当场登记造册,马匹烙印、毛色、齿口,一匹一匹录清,册子一式三份,一份滩地存,一份送镇城,一份备着送府城。马先养在滩地,名义上写得明白:"代为收管,听候调拨。"

    "四郎,"常二狗不在,栓子他爹如今管着杂务,挠着头问,"马是好马,咱们自留几匹骑乘不行吗?"

    "一匹不留。"陈麦说,"留下一匹,往后册子上就说不清了。栓子他爹,记住,打仗发的是两种财,一种是明财,马匹刀枪,要见底;一种是暗财,人心士气,要捂热。明财见底,暗财才捂得热。"

    骆驼十二峰,拨给苇荡运粮;军械弓刀,能用的入库,登记造册,分给保粮队操演;辎重里的肉干奶酪,一半入伤号棚,一半送苇荡妇孺。

    只有一样东西,陈麦单独收了起来,前锋主帅的那面令旗,白旄上缀着七根狼尾。他把旗子摊在案上看了很久,对常伯说:"收好。这个往后有用。"

    人押走后,柳木之凑过来,脸色发白:"四郎,马彪的亲兵都进来了,说明马彪本人,就在千人队的主力里。大队……"

    "大队在后边,三五日内必到。"陈麦望着案上的地图,忽然觉得那片刚打过仗的河滩在图纸上烫手,"前锋陷了镜湖,主力就不敢再走河滩。柳兄,换你是马彪,熟悉这片地,你会走哪儿?"

    柳木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半天,停在一个地方,指尖发凉。

    "怀仁渠的水口。"

    "对。"陈麦说,"镜湖淹得了马,淹不了断水的手。马彪知道咱们的根在哪儿,滩地的根,是渠;渠的根,是水口。下一仗,不在河滩,在水口。"

    窝棚外,天光大亮。镜湖上的碎冰在朝阳里闪着万点金光,一百多个俘虏正排着队走下苇荡,滩地的婆姨们已经开始给伤号熬粥。

    而陈麦的目光,越过这一切,钉死在东北方向那道细细的渠线上。

    "传令,"他说,"水口加三道闸,闸后埋木桩。从今日起,水口就是滩地的脸,谁想打滩地的脸——"

    他提起笔,在地图上水口的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先问渠答不答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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