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慰使走后第三日,周库回来了。
商队是后半夜进的镇,十几辆大车,骡马的响铃压得很低。第二日一早,周府的帖子就送到了滩地,不是请帖,是一张便条,字不多:新到明前茶,请陈屯长移步一叙。落款一个"库"字。
送帖的伙计前脚走,窝棚里后脚就开了小会。柳木之捏着那张便条,翻来覆去地看:"商队南下小半个月,回来得无声无息,回来了不进滩地送信,先递帖子请茶。四郎,周库这个人,一向是先算账后说话,今日这个章程,透着反常。"
"更反常的是二狗。"常伯补了一句,"二狗子跟着商队走的,商队回来了,他人呢?连个口信都没有。"
这一句,正戳在陈麦心里最悬的地方。二狗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夜哨的章程、潜行的手艺,都是这把刀磨出来的。刀出去了小半个月,商队回来了,刀没回来。
"鸿门宴。"常伯把便条拍在案上,"四郎,裴静存前脚进他家的门,他后脚就请你喝茶。这个局,去不得。"
"去。"陈麦把便条折好收起,"裴静存夜里见他,他白日里请我,这一来一往,都是明牌。真要有歹意,反倒不会这么敞亮。再说了——"他顿了顿,"滩地的粮要走他的路,他的路要过滩地的口。这杯茶,早晚得喝。"
晌午,陈麦只身过镇,只带了栓子他爹一个随从,到周府门口,栓子他爹也被留在了门房。
周府的后园,一畦菜地,一架葡萄,葡萄架下一张石桌。周库亲自烧水煮茶,青布直裰,打扮得像个别院的老先生,半点没有大商人的排场。
陈麦进园的时候,脚步骤了一瞬。他原以为会看到满堂的伙计、成堆的账本,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去处。菜畦里的萝卜缨子还带着新土,葡萄架上挂着没摘净的串儿,晾着,是留种的意思。这个在边墙内外翻手为云的粮商,后园里种的是自家吃的菜,留的是自家的种。
"园子荒了半个多月,见笑。"周库递过一把小锄,"先陪老头子把这条畦的草薅了,边薅边说话。我这人,手里没活,嘴里没话。"
陈麦接了锄,真的蹲下身薅起草来。一老一少,在菜畦里薅了半晌草,才把正事开了头。
"陈屯长,尝尝。"周库把一盏茶推过来,"南边带来的,就剩这最后一罐了。"
陈麦端起茶,没喝,先开了口:"周东翁,前夜有客?"
周库斟茶的手稳稳的,一滴不洒:"裴静存?二十年前,他在府城当穷幕僚,我在府城贩粮,他替人写状子,我替他出纸笔,就这么认识了。后来他进了兵备道,我回了边关,一年通两封信。陈屯长,这件事我不瞒你,也瞒不住你,你的眼睛,昨夜在我家后角门外蹲了一宿吧?"
陈麦笑了:"周东翁爽快。那我也不绕,他夜里来,问的是什么?"
"问粮。"周库呷了口茶,"问滩地的粮,去年收了多少,今年能收多少,窖在哪儿,走我的商道运出去过多少。问得很细,细到问滩地的水口一年过多少水。"
"你怎么答的?"
"照实答。"周库放下茶盏,"陈屯长,我这个人做生意,头一条规矩,不替人藏底。藏底的生意做不长。再说了,你滩地的底,裴静存那种人,瞒是瞒不住的,他看了你的空囤,回头就去查我商队的粮账,两下一对,你的窖是深是浅,他心里就有数了。"
陈麦捏着茶盏,半晌没言语。他原以为周库会遮掩,没想到对方摊得这么开。
"那今日这杯茶,"他抬眼,"周东翁想跟我谈什么?"
"谈四个字。"周库伸出手指,在青石桌面上蘸着茶水,一笔一画地写,"军粮转运。"
水迹在石桌上慢慢洇开。
"府城要设一个军粮转运使。"周库说,"明面上的由头,是镜湖大捷之后,边军粮路吃紧,府城要统筹边墙内外各堡的军粮,统一征购,统一转运。设司,派官,建制。这个转运使司,不偏不倚,正落在雁回堡。"
"因为滩地。"
"因为滩地。"周库点头,"十四堡里,十三个是吃粮的,只有你的滩地,是产粮的。转运使司设在这儿,统的就不是粮路,是你滩地的粮。征购的牌子一挂,你的粮,种出来就不是你的了,是'军需'。官价买你的粮,官价是多少?市价的三成。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石桌上的水迹还没干,陈麦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周身发冷。
镜湖大捷,他以为自己赢的是一场仗。宣慰使来,他以为争的是一份功。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滩地真正招来这场大祸的,不是马彪,不是狼主,是那八千多斤藏粮,是那两茬抢出来的麦子,是"滩地能种粮"这五个字。
种地的人种出了粮,粮就成了罪。
"周东翁,"陈麦缓缓地说,"滩地今年,夏粮加秋粮,窖里窖外,满打满算,三万斤出头。官价三成收,收走两万,滩地两千口,一人剩不下五斤过冬。"
"我给你补一笔账。"周库说,"官价之外,还有捐输。转运使司的常例,每收军粮一万斤,摊派脚钱、鼠耗、折色、加派,又是两千斤。你那三万斤,到最后,能留在滩地的,是种子。"
"种子都不一定留得住。"陈麦接了一句。他想起狄使那五十两金子,想起那句"渠在疆在,卖不卖"。外头的狄人出金子买他的种子,里头的官府出条陈要他的粮,买的要的,都是滩地的命。
"陈屯长,想明白了?"周库看着他的脸色,缓缓地说,"你这滩地,要是种不出粮,穷得叮当响,府城二十年都想不起你。可你种出来了,种得比军屯还好,你的粮就是唐僧肉。狄人抢,县尉争,如今府城要'统'。往后还有盐引、有捐输、有采买,一层一层,直到把你的滩地榨成第二十个吃粮的堡,这事才算完。"
"那周东翁呢?"陈麦忽然问,"我的粮成了官价军需,你的商道,运什么?"
周库笑了,笑纹里透着一点苦涩:"问到点子上了。我今日请你来,就为这一句。转运使司一设,边关的粮全走官道,我周库二十年的商路,一夜之间就是走私。陈屯长,你我今日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你的粮和我的路,绑在一处。这杯茶,是投名状。"
"裴静存夜访,也是为这个?"
"他问粮,我不答粮,我给他算了一笔账。"周库竖起两根手指,"两笔。头一笔,滩地的粮,官价三成收,收上来,运出去,一路人吃马喂加孝敬,到兵营,一两银子运不出五钱粮。第二笔,粮走我的商道,市价收,我抽一成,到兵营,一两银子能出八钱。裴静存是明白人,他听懂了,可他做不了主。做得了主的,是道台,是道台背后的巡抚,是巡抚背后的……"他抬手指了指天,"那个要设转运使的人。"
"裴静存听完了,怎么说?"
"他说,账是好账,可惜,算账的人说了不算。"周库笑了笑,"他临走留了句话,说他回府城复命,滩地这一节,他会写'忠义可用,其粮可观'。陈屯长,这八个字是护你的,也是悬你的。忠义可用,是说你能打;其粮可观,是说你的粮,值得'观'。观字怎么落笔,落在谁的条陈上,就看这两个月了。"
陈麦默默咀嚼这八个字。裴静存这杆秤,称完了,秤星是高是低,秤砣却不在他手里。
"谁?"
周库不答,反问道:"陈屯长,你们雁回堡的县尉,今年考绩如何?"
陈麦一怔。
"镜湖的功,他抢了半截,没抢动,回文'记档存照'四个字,把他钉成了笑话。"周库慢条斯理地续水,"可人家转身就上了另一道文书,亲自跑了一趟府城,呈了一份《边地军粮统筹条陈》,洋洋三千言,说的就是设转运使司的事。条陈递上去,巡抚衙门的老爷们正愁没人懂边地粮务,这不是瞌睡送枕头?"
"转运使的人选……"
"还没定。可条陈是他上的,底册是他造的,滩地的虚实,十四堡里他'最熟'。"周库把茶壶搁下,一字一字地说,"陈屯长,县尉争你的功,没争到;如今他要换个争法,不争功了,争你滩地头顶上那把官印。转运使司的大印一盖下来,他升三级,你滩地两千口,从此给官府种粮。"
后园里静了。葡萄架上,一只麻雀落下来,啄了两下石桌上的茶水渍,扑棱棱飞了。
陈麦坐了良久,端起那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周东翁,多谢。"他站起身,"茶钱,滩地付不起。这份人情,记下了。"
"等等。"周库也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还有一件事,不算买卖,是私事。你的那个弟兄,叫常二狗的,跟着我的商队南下,如今人在盐井。他托商队带回这封信,指名亲手交你。信我没拆,可送信的伙计说,盐井那边,出了大事。"
陈麦接过信。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是二狗的手笔,封口处按着半个血指印,不知是二狗的,还是别人的。
他拆信的手,顿了一顿。
盐井。这两个字,在滩地埋了一个多月了。镜湖打仗前,一个疤脸汉子揣着半块盐引摸到墙工上求救,说盐井的苏九娘被困在井上,三当家勾结了县里的马书办,要拿盐井做一笔见不得光的买卖。那几日正是镜湖吃紧的当口,陈麦走不开,点了二狗带六个人随商队南下,临行给了周库一句话,又拿了闸室里秦怀仁留下的炭种做信物。
如今信回来了,信上按着血指印。
"周东翁,"他把信揣进怀里,忽然回头,"若转运使司真设下来,你的商道断了,你待如何?"
周库站在葡萄架下,眯起眼看了看天:"我做了一辈子生意,信一条,断人财路的章程,从来长不了。他要设司,我拦不住;可设了司,司里要有会算账的人,要有认得粮路的人。陈屯长,官字两个口,上头一个,下头一个,中间的粮,还得有人运。"
"你这是要进司当差?"
"我六十了,当什么差。"周库摆摆手,送他出园,走到角门,才又补了一句,"我是告诉你,大印盖下来之前,你还有两个月的工夫。秋收之前,巡抚衙门的批文到不了边关。陈屯长,两个月,你滩地要种的,恐怕不只是粮了。"
角门外,栓子他爹牵着马候着,见陈麦出来,迎上去,看他脸色不对,小声问:"四郎,茶里有毒?"
"比毒厉害。"陈麦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周府的青瓦门楼,"茶里有字,军粮转运。"
出了镇口,官道上一前一后两匹马,走得慢。栓子他爹憋了半天,到底没忍住:"四郎,那四个字,到底是个啥章程?你给老汉掰扯掰扯。"
"掰扯白了,就一句话。"陈麦望着官道两边的地,"往后滩地种出来的粮,不归滩地了。官府挂个'军需'的牌子,三成的价收走,咱们种地的,给人当长工。"
"那咱们不交呢?"
"不交,就是抗官。县尉领着额兵来收,名正言顺。"
栓子他爹半天没吭声,末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咱们流血流汗图啥?镜湖死了三个人,护下来的粮,就这么让人划拉走了?"
"所以周库说,咱们还有两个月。"陈麦说,"批文走到边关,要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滩地得让上头算明白一笔账,拿走滩地的粮,官府亏;留着滩地的粮,官府赚。账算明白了,大印就盖不下来。"
"账?跟官府算账?"栓子他爹瞪大了眼,"官府是算账的主儿吗?人家是印把子!"
"印把子也得吃饭。"陈麦一夹马腹,"边军今年冬天的粮,府城出一半都费劲。这就是咱们的账。"
马过镇口,他把二狗的信拆了,就着手上的天光,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信末一行字,墨渍洇成一团,像是写信的人手抖得厉害:
"九娘困井中,三爷要拿盐井换马彪手里的路。哥,井等不得人了。"
陈麦把信纸捏成一团,攥进掌心。
北面,滩外的大营里,五六百骑枕戈待旦,马彪的喊话一日不停,今日喊的是"种粮的给官府当长工",不知这话他是从哪儿听来的风;南面,县尉的条陈已递进巡抚衙门,转运使的大印在路上;如今,连盐井也烧起来了。
三把火,烧的是同一片滩地。
回到塌口,日头已经偏西。滩地上一切如常,打谷场的连枷声,水口的号子声,苇荡里妇人的捣衣声,一声一声,敲在陈麦心上。他在塌口上站了半晌,看着这两千口人忙活,忽然觉得肩上的东西比出门时沉了许多。
出门前,滩地的敌人看得见,马彪的兵,县尉的笔,都摆在明面上。回来后他才知道,真正要拿走滩地的东西,连个影子都没有,只有四个字,军粮转运,和一枚两个月后会盖下来的大印。
"回去。"他一抖缰绳,"叫常伯、柳先生,今夜窝棚议事。再传令水口,今夜起,夜哨加到三重。"
当夜,窝棚里的灯又亮了一宿。
二狗的信,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遍。常伯看完,一拳砸在案上:"三爷要拿盐井换路?盐井是九娘的命!四郎,救人!老汉带二十个弟兄,连夜就走!"
"救是要救。"陈麦把信纸抚平,搁在灯下,"可怎么走,带多少人,走哪条道,得算。滩地如今摊着三摊事,水口、转运使、盐井,一摊都不能塌。今夜先议头一摊,明晚议第二摊。盐井这摊——"他望着地图上南边那个小小的墨点,"二狗在,就塌不了。信是半个月前写的,他按了血指印,就是要告诉我,他还没动手,他在等我回话。"
柳木之在灯下铺开纸笔:"那今夜,就先议转运使。四郎,你说滩地要种的不只是粮,种什么?"
陈麦望着案上那盏灯,一字一字地说:
"种三样。第一样,种给府城看的穷;第二样,种给边军看的粮;第三样——"
他提起笔,在纸上重重写下两个字。
"种名。"
"穷让要粮的人没了胃口,粮让饿着的人离不开咱们,名让想摘果子的人下不去手。"陈麦搁下笔,"两个月,就种这三样。议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